沈嘉濯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湿润凝红的眼角,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这样的距离和气息,总会发生些难以自持的事情。
蓦然,裴照俞身体一软,倒在了他的怀中。
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晕倒也是情理之中。
“阿俞?”
沈嘉濯心跳一怔,手臂半环将人接住,将人横抱的刹那,便觉她脊背从绷紧再到失力。
他心头了然。
云却牵着马车,拦住了他,面无表情道:“世子,请将郡主交予我。”
沈嘉濯将人安放马车内,云却立马下了逐客令,“请世子离开,郡主自有我照料。”
云却是裴照俞的人,他自然对她客气,“能否让在下跟随?”
云却冷冷地道:“世子,不能。”
她继续道:“请世子勿要再做让郡主伤心之事。”
沈嘉濯眸底掠过一抹幽暗,看着马车离开,他逆转内力,本是吐血作戏,但此刻是真的伤入肺腑。
他气息紊乱是真,可他心神未大乱失守,依旧能辩出怀中人的虚实。
阿俞在装晕。
为了报复他使的小手段,少年浑然不在意,轻笑出声。
马车上,云却给裴照俞盖上披风,低声道:“郡主,世子没跟上来。”
云却一直在暗中寸步不离,自然看到了一切。
她以为人是真晕了,直到看见依偎在世子怀中的人,唇角扬笑。
裴照俞睁眼,接过云却递来的寒玉,敷着眼皮。
云却道:“世子会武,方才......”
裴照俞声音沙哑道:“吐血是他有意为之。”
“世子的气息,的确出现了紊乱,”云却说,“是在郡主哭后。”
裴照俞问道:“隔那么远,你居能察觉到他的气息是何时紊乱的。”
云却以为裴照俞要打探她的底细,正思考着如何别开这个话题,又听裴照俞说;“那你武艺定是超然,我选对人了,云却你可不要嫌我手笨,我会好好学的。”
“奴婢定能教会郡主。”
又想起方才整蛊沈嘉濯,裴照俞笑得连寒玉石都快捏碎了。
回到府中,安嬷嬷见裴照俞一脸红肿,神色焦灼,将人拉到跟前问:“这是怎么回事?快去哪些薄荷水、寒玉石来。”
裴照俞笑着说:“嬷嬷勿要着急,我是听悲戏入迷罢了。”
安嬷嬷心上面上都揪着,拿薄荷水帮她的动作却是十分轻柔,交待云却不许再让她听这些肝肠寸断的曲目。
“云却你拉郡主走,她若是不走,你可命人来府中唤我!”
“好好好,以后不听这些悲情伤曲了。”
“郡主莫要再哄老身,今年你哄我多少次?自己可数得清楚?到底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裴照俞将头靠进安嬷嬷怀里,“听的听的,放心里放心里了。”
她眼皮浮肿,只剩下发沉的困倦。
裴照俞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昏暗入夜。
按着习惯,蜡烛只燃一隅,屋内半笼明光,半覆昏幽,周遭静得可怕,恍觉这偌大的天地,唯她一人,孤然油然而生。
云姜这才探出头来,笑眯眯说:“郡主,你醒啦?”
“嗯。”
云姜道:“奴婢估摸着郡主醒来会饿,便去厨房重新拿了热食过来。”
温热吃食入腹,稍稍抚平情绪,裴照俞披上斗篷前往庭院,独坐台阶上乘凉。
院中有棵古树,正值树叶枝繁叶茂的时节,但叶多容易招虫,花匠在树上挂了浸满药水的丝带。
因药水的浸泡,丝带呈淡紫色,药效半年不褪,可至秋冬。入秋天气转凉,虫蚁尽数蛰伏灭绝,丝带药效过,但因丝带材质名贵,遇湿燥不腐,可作寻常景色,来年再换上新的。
堪堪此时有风穿堂,廊角的檐铃骤然响起,风起音逐,泠泠清脆。倏忽,鸣风停歇,铃声余响悠悠,一条丝带落到少女的掌心。
古树密叶后,正有一少年长身栖树,抱臂于胸前,不动声色,只用一双朗目凝望着她。
他躲得隐蔽,加之有夜色作掩,只要默然伫立就不会有人发现,但见少女手握丝带,慢慢靠近,他无所适从。
“郡主——”松荷唤住裴照俞,“郡主勿去,可莫要让枝条刮到,等明日让花匠重新绑上吧。”
松荷收起丝带于袖中,将人带回廊下。
“郡主怎还不睡?”今日是松荷守夜,她一进屋就见不到人,于是四处寻找。
“白日里睡了许久,眼下睡不着。”
“郡主饿么?奴婢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
“不必,我醒时进过吃食。”
松荷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玉瓶,道:“郡主,这是云却姐姐让我交给你的,她说郡主会明白。”
冥冥之中有牵引,想着他的名字时,她的目光落到了那棵古树上。
树上的沈嘉濯好不容易稳住,纹丝不动地俯瞰着树下的一切,随着又被盯上,他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她问松荷:“云却还说什么?”
松荷回答道:“云却姐姐说这用来敷哪都行。”
“好,这里风大迷眼,我们回房敷去。”
沈嘉濯见人离去,又在树上呆了两盏茶的工夫,纵身掠影,消失在川东王府。
他行至街道,飒然展扇的声音于前方响起,来人隔着一丈远同他说话。
“沈世子这是当梁上君子上瘾了?”
傅青朝穿着颜色不醒目的衣袍,若非他开口,没细看的沈嘉濯认不出。
“傅大公子暗中觅迹欲罢不能了?”
傅青朝一边朝他走近,一边说道:“乐阳郡主真是可怜,被你骗得团团转,你说若她知晓你只是表面温润,内里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她会如何?”
傅青朝带着戏谑玩味道:“她即便知道亦是无可奈何,你我都晓得这婚事的紧要。”
沈嘉濯强压心绪,警告他。
“不是唯一的,就收敛些吧。”
皇后不只有一个侄子,傅家亦不只有一个儿子,言外之意,警告他不要再探听。
傅青朝还要往上凑,被沈嘉濯扣住肩骨,只听咔嚓骨响一声,他松开手,傅青朝脸色在暮色下愈冷白,咬着牙,将他手掰开,嘲笑道:“是因年岁越大,你沉不住气,还被我说中心事沉不住气?”他哦了一声,“看来都有。”
二人没有兵器对峙,也没有因往事的冷眼僵持。
沈嘉濯懒得再说废话,傅青朝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身影。
*
又有礼至川东王府,侍女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匹名贵的流云罗锦缎,颜色正是裴照俞喜欢的蓝。
“轻若云烟,可作披帛,”安嬷嬷将锦缎展开,又问,“徐姑娘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
裴照俞不停轻眨,视线闪躲。
一语话落,侍女抿嘴,看了安嬷嬷又看向裴照俞,支支吾吾道:“不是徐府送来的,是......”
云却接过话:“西平侯府送来的,人还在府外,郡主要见吗?”
第一次争执不宜僵持太久,沈嘉濯低了眉眼,她也不能长久地故作姿态,僵局得以后有机会慢慢拉长,眼下得趁热打铁,彼此拉近。
“在庭院里备些世子喜欢的茶水点心吧。”
昨日留下的敷眼露凝水,就是试探,今日的流云罗锦缎,是进门砖。
府内都知二人有不愉快,早早安排好一切,全部退去。
沈嘉濯昨夜就躲在古树上,路过时忍不住瞟了一眼,裴照俞一直用余光打量他,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一瞬,她拎起衣裙上台阶,道:“世子对那棵树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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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
沈嘉濯似笑非笑。
“这些丝带不是祈福用的,上面被花匠用驱虫药浸满,恶虫远离,院中的花草才能郁郁葱茏。”
沈嘉濯也敛着步子,跟在她身后,惊叹道:“原来如此,府中花匠是个慧人。”
“那药有股淡淡的香,想必闻了也是无碍的,就是不知人碰了会怎么样。”裴照俞说。
“人碰了想必也不会有事。”
“是么?”
“阿俞常在院中悠闲,这药若有半点不好,花匠定当不敢用。”
古树厚叶包卷丝带,昨夜在树上,他就扯着飘到眼前的丝带玩,忧思不解,丝带也成了一个又一个结。
光影斑驳映地,就像他的心此刻也坑坑洼洼,似被蚂虫啃食,只留下曲折的连接。
她不唤他的表字,也不唤他作世子,刻意避开称谓。
阿俞心中也在摇摆不定呢。
裴照俞眉眼沉静。
无论是训狗训马训狮,只要是训一切天性野的,都是要熬性子、熬精力,才能把野性磨软。
有些野兽会保留天性,但使用权会在驯养者手中。
“阿俞要同我生分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很低,满是压制不住的苦涩与落寞。
裴照俞止步,这就开始演了?这原是她说的话才对,如今他说了,那她说什么?
她愣在原地,默咽口水。
昨天演到哪了来着?
“阿俞,对不起,我又说胡话了。”
裴照俞刚想好上一句的应对,不明白他为何又道歉。
她转身,低眉垂眸,不与他目光相对,“我心怀愧疚。”
“伤好了吗?”她问他,声轻温吞,“若是没好,不必来的。”
“好了,”他上前几步,“已经好了。”
她抬眼,认真端详他的脸色,浅浅一笑道:“可有忌口?”
沈嘉濯扬眉。
裴照俞道:“可有医嘱需......忌食忌口?”
沈嘉濯摇头说道:“没有。”
“昨个可请过大夫?”
“大夫说无碍。”
她惊讶道:“无碍?伤到肺腑又呕血,这是无碍?大夫没提需忌辛辣油腻这些发物吗?”
她用眼上下打量他,欲将端倪探查曝光的神色,沈嘉濯顺势,捂嘴别开头咳了几声。
裴照俞伸手上前一步,手悬在空中,离他背只有一掌远时,又收回手。
阿俞是想为他拍抚顺气,可怎么停住了?他又露出那种软巴巴湿漉漉的眼神。
当然只因急切是装的。
她喃喃道:“肺腑受创,怎能拍打?我糊涂了。”
闻言,他敛目,咳得胸腔震动,阵阵疼痛真起。
裴照俞还是用手轻轻覆上他的背,“我府上有医师。”
“医者各有章法,恐怕两相药方相冲。”
又没说开药,只想让医师诊诊脉罢了,这却令沈嘉濯束手束脚。裴照俞哂笑,觉得拆穿也不好玩,便由他。
桌上的茶已凉透,裴照俞准备命人换掉,沈嘉濯不管,端起茶杯饮下。
“阿俞......”
裴照俞打断他,“少言少语,莫牵动胸中气机,这伤病才能好得快。”
她看向庭院,“这里风清气净,适合静养调息。”
万物的悲喜由人赋予,他心朗开心时,为草木蓬勃的生命力欣喜,如今他心绪低迷,映入眼帘的一切与他形成对比,衬得他更加落寞。
阿俞还在赌气和心软中左右摇摆。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皆受自己牵动,沈嘉濯只觉裴照俞可爱至极,整个人沉寂在这种欢喜快意中。
不同于裴照俞冷冷地别开视线,沈嘉濯满心都系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又带着柔情将人牢牢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