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这几日未露面,只遣人日日送物前来。

    傅青朝不知从哪得知她生病的消息,也悄悄命人送东西过来。他没有派自家府上的小厮送来,礼品上也没有署名,而是在每个礼品上绑了一个小小巧巧的金丝小折扇,作为标志。

    某人白日不上门,夜里当梁上君子,是看她死了没有吗?想到这些,裴照俞握紧拳头。

    她计划如果他夜里再来,就抓他一个现行,思忖片刻,又觉得太早撕破脸不好玩。

    若一直苦寻不到对方的弱点,那就制造弱点,成为弱点。

    冲突会产生裂痕,修补需要低头,疤痕愈合的过程会有附加品。

    于是,裴照俞把沈嘉濯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脑子一转,将那些成册的图记,全部统统打包好,府里的小厮走了两趟。

    西平侯府的门童,看着这些大包小包的礼物被退还,面面相觑。

    侍卫不知该如何向沈嘉濯开口,只能说有要事将人哄来,那些被一一退回的物件,此刻正整整齐齐堆摆在屋内。

    沈嘉濯不需定睛看,就反应过来,他面无表情看向侍卫。侍卫被他冷冷扫过一眼,当即认怂,缩着肩挥手,示下外头的人将东西整理好,放回库房。

    “王府来人可有带话?”他问。

    “一字半语皆无。”侍卫不自在道。

    他早已换好衣袍,正要前往王府探望裴照俞。

    侍卫看他的行头,就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无奈道:“世子,你就不该事事都瞒着郡主。”

    阿俞为何生气?

    沈嘉濯心想,阿俞此番举动原因在何?是他这几日没露面,还是昨夜的行径唐突到她。

    她记得,还是不记得?

    如果记得,他要如何解释?

    沈嘉濯想起昨夜,耳尖烫红,还说傅青朝孟浪,他夜探闺阁,才是真正的放肆孟浪无礼。

    他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川东王府门口,往日不用通传,他都直接入府。今日王府有东西抬出门运走,王府守门小厮记性好,知道这些都是西平侯世子的东西,既然如此,谁还敢放他进去?府内也没消息,只能将人拦着。

    无人敢去通传。

    主家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

    小厮看沈嘉濯一脸落寞,也明白这男女关心就如天气一般,一下电闪雷鸣,一下又云淡风轻。他虽然不知晓这其中的缘由,但还是大胆上前去。

    “世子,稍安勿躁,”小厮四处张望,低声对他说,“不是郡主娇气易怒,而是病中之人,向来性情都阴晴不定,更何况世子有好几日不曾登门了吧。郡主这情绪和病,多半就是为了世子而起的,这一时半刻,哪能那么快消散?世子也勿怪我等不敢通传,我等也是头一次见郡主如此,府内今日安静着呢。”

    头一次如此,无疑就是气恼,还是因他之故。

    沈嘉濯惴惴不安,又不能闯进去,脸色自然不好看。

    小厮见眼下这人虽沉着脸动了气,但也只是有情人间闹别扭,他心里全然能够理解。郡主与世子有婚约在身,眼前这位来日便是自家姑爷,姑爷也是主子!

    小厮有眼力会看势头,心中透亮,他是在未来姑爷主子面前露脸。

    “郡主可好了?”沈嘉濯问。

    “已大好!世子莫要担心,”小厮眼珠灵活转动,“郡主出府勤,世子可......”

    话不说尽,其意不言表。

    沈嘉濯也明白自己不该在王府门口呆太久,对府中人名声不好。

    无人通传,并不代表院内对此一无所知。

    裴照俞正在插花,她面上无喜怒,云姜看了一眼安嬷嬷,又看向云却,她不知发生了什么。

    云姜话不多,但与云却相比,她话很多,云却总是不说话,她就总是想缠着云却,久而久之,话便得越来越多,可惜不长记性。

    云姜想起松荷,松荷在院外才扫了一会地,郡主就让云却去免了责罚。

    郡主是个心软的,从不苛责他们,怎么就能对沈家世子狠心呢?让人在府外那么久,二人明明相处得挺好的,沈世子对郡主也很好,怎么就生了气不见人?

    男女的事情,云姜还是懂的不多,表兄同她说的太少了。

    裴照俞见云姜一脸憨气,便温声开口问道:“云姜,你在想何趣事呢?”

    云姜回过神,答道:“奴婢什么都没想。”

    庭下通风,又有仆役在驱动拉绳羽扇①,凉快得很,一点都没让人觉得闷得犯困。

    裴照俞觉得云姜可爱,总是喜欢逗她,见她懵懂无知又亮晶晶的眼神,再加上娇娇的语气,就更是喜欢了。云却话少,但不冷漠,说什么都能记下并做好。

    不知为何,裴照俞觉得安嬷嬷沉默了许多,她记得以前耳边全是安嬷嬷的叹息,安嬷嬷的话语,总是念叨,总是萦绕耳边。

    她问道:“嬷嬷,可是有烦心事发生?”

    不知为何,安嬷嬷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忧思困苦。

    裴照俞想为她排忧解难,如同安嬷嬷对自己的那样,可安嬷嬷缄口不提,裴照俞只能暗中留意着,想探查缘由,却始终一无所获。

    主花斜斜探出,清雅灵动不呆板,礼教世家最讲究中轴端正,裴照俞的花是瞎弄瞎摆的,但因为从小耳濡目染,也学过的缘故,再如何乱弄都差不到哪去。

    安嬷嬷点评道:“疏而不密,气韵雅致,不错不错。”

    一支高瓶,一支碧玉浅盘,分别拿去书房、案头摆放。

    裴照俞的一切都是安嬷嬷教的,以往她无论做什么都会不停询问安嬷嬷,但这段时间,她询问的越来越少。

    “嬷嬷在想什么?”她下意识问。

    裴照俞从小没怎么接触外人,小小稚龄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她总有诸多的奇思妙想,爱刨根问底儿地问。安嬷嬷总是轻声细语,抱着她耐心地回答,听着孩童软嫩地发问,长辈也觉得满心欢喜。可这些她哪还能记得,她都不记得。

    “浮云悠悠,一晃眼,竟然过去了这么些年。”

    原来安嬷嬷在伤叹年岁见老。

    “嬷嬷还年轻呢......”

    安嬷嬷伸手帮她整理髻间的花翠,打断她,道:“郡主切记,凡事只要做了,就不要后悔,没有后悔药吃。”

    裴照俞寻思着安嬷嬷是发现了她做的事,所以才这样说。她心虚,不敢再与之对视。

    安嬷嬷教她成为世家闺秀,而她却在背后用感情设局,可她全然不觉得抱歉,毕竟承担一切后果的人是她自己。但又想起安嬷嬷的泪,她做的事情即便后果是自己背,但也会连累身边的人心疼。

    她很少想起身处边地的父兄,还有自己过世的母妃,只有安嬷嬷,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想的。

    “嬷嬷,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您会怪我吗?”她也想告诉安嬷嬷,自己不想再循规蹈矩。

    安嬷嬷平静反问道:“何为好?又何为不好呢?”

    裴照俞瞧着安嬷嬷日渐苍老的面庞,道:“就是您无法接受的,就是不好。”

    安嬷嬷说:“我一切都能接纳,所谓不好便不存在。”

    此言恰与裴照俞所思不谋而合,她那晚失态几近癫狂中,尽数想明白了这些。

    那些束缚不会因为妥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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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也不会因为挣扎改变,从头到尾它都消不掉,那说到底,这些束缚禁锢就不存在。

    裴照俞在庭院养了几只猫,假山处阴凉,猫全部聚在那躺着,云姜摘了几片荷叶给它们盖上。

    这些猫很温顺,乖乖的,也不去捣乱花草,时不时会有尖细的猫叫声传来。

    这个话题使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裴照俞不再提,安嬷嬷也没继续往下说,裴照俞挽起长袖,轻步上前去假山逗猫。

    府内有猫倌,云姜会在闲暇时来逗弄这些小猫,云姜记得它们的名字。裴照俞记不住,只记得有两只黑猫、一只白猫、黄白狸三只,虽然这些猫花色不一样,胖瘦不一样,但她就是记不住。

    名字是她取的。什么红枪、红缨、白璧、无暇、乌云、雪团,叫了猫就有反应,所有就定下。

    此刻,裴照俞开口喊,“乌云——”

    一只肚子圆滚,毛发蓬松的黄白狸,循声而来。

    裴照俞将它抱在怀里,云姜看着乌云灰扑扑的样子,“郡主,乌云肯定又去滚土堆了,您先别抱了。”

    裴照俞将猫抱走,刚才插花时衣上就沾了水和花茎汁液,淡淡红淡淡绿,浅浅水渍,这身衣服早脏了。

    乌云也愿意亲近她,晓得它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她就这般抱着逗弄了好一会儿,指尖顺着脊背软毛轻轻摩挲,无意间抚到颈间,才忽然触到一点硬硬的小东西。

    拨开层层蓬松绒毛细看,才发现猫颈间系着一根细软锦绳,上面还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小挂牌,是沈嘉濯特意给宠猫制的。

    当时她还说这硬质的小挂牌容易发黑,沈嘉濯笑说下回弄个金的。

    她问怎么不弄木的玉的?她晓得玉易碎,木质轻巧很合适。

    沈嘉濯却说记住了,记住什么?她不知道。

    只因乌云太过肥硕蓬松,颈间厚毛堆得满满当当,把挂牌遮得丝丝不露,抱了许久,竟才被她无意间发觉,她不记得此事了。

    小挂牌在她手中,沈嘉濯的东西没有全的还回去,还剩下这个。

    裴照俞莫名笑了几声,又将其他几只猫,逐一唤来,她想把小挂牌摘下来,可猫扭扭身子一下就滑溜跑了,似乎能明白她的意图。

    这是他送给这些小猫的,她无权干涉,好吧,她不摘了。

    她重新将猫唤到身边,将这些小挂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唯有雪团,怎么也叫不过来,她以为是它在青瓦檐上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它眼睛睁得溜大,只是懒得搭理人。

    雪团是只黑猫,趴伏在黛灰的青瓦上不肯动,黑黢黢的一片。不管她怎么喊,它耳朵也不动一下,猫倌和云姜都来唤,雪团还是懒洋洋趴着。

    片刻,裴照俞觉得不对,很是担心,“雪团会不会是哪不舒服?”

    猫倌知晓这些猫的所有习性,说道:“郡主放心,是因为天气太热,雪团懒得动,小人这去拿梯子,把它抱下来。”

    裴照俞知道没事,放下心,说,“不用,这样跟它说话也挺好。”

    “雪团,你在想什么?”她轻声对着檐上的猫絮语。

    “你想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晓得你想干什么?你好歹给些动静。”

    她不恼,也不挪步。

    雪团缄默不语,同那人一般,心里藏着万千心绪,偏生沉默不言,不肯剖明心意,只肯软身迁就,一味静静蛰伏,故作无牵无挂。

    “行,你什么都不说是吧,那我也什么都不说,不会再给你好吃的好玩的,把这些统统给红缨、红枪、白璧、无暇、乌云它们。”

    “到时候你再来求我、讨好我,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