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从来翻覆不定。

    玉京又起一桩骇闻。往日行事恭敬、事事顺承圣意的太子殿下,近日一反常态,在御书房与帝王起了争执,君臣父子,不睦不休,太子竟公然跪在宫阶之下,久久不起,这让满朝文武惊叹不已。

    此事很快传出宫外。云却慢悠悠讲给裴照俞听,裴照俞听完果不其然瞪大了眼睛。她难以想象,品貌才学皆顶尖、沉稳得体的太子,长跪于宫前是何种情景,更难以想象是因何事竟到跪地的地步。

    没过多久,太子跪长阶的缘由传满玉京。

    太子曾以心性未稳为由多次推拒婚事,太子妃之位至今空悬。

    李怀丰不愿接纳世家贵女、名门闺秀,无成婚之心的他,时至今日终于动了成婚的念头,一意孤行要娶一介低微的江湖游医为正妻,堂堂正正授予她太子妃之位。

    江湖游医,便是明昭。

    “神医在宫中为傅皇后治病,所以与太子殿下日久生情。”云却道:“坊间是这般议论。”

    “若为真……”裴照俞感慨道,“我只在话本戏曲里面听过这种故事。”

    云却见她情绪不高,故便将此事说与她听,裴照俞听后眉宇才舒展了几分又皱起。

    百姓之所以津津乐道,皆因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帝王却未必乐见,身处低位者的明昭,八成难逃殃祸。

    帝王自然没有答应太子的请求。

    一介游医,身份卑微,如何能做得太子正妻?许她一个良娣之位已是看在她诊治皇后有功的份上,可太子不愿。

    太子因忤逆圣意被安成帝禁足于东宫,至于明昭,她照常为傅皇后诊治,这是裕华公主李长茂极力求来的结果。

    身为太子胞妹,李长茂满心不解,她每日与明昭相处,知兄长与明昭交集寥寥,兄长为何突然执拗?非要娶她做太子妃。

    明昭察觉到李长茂异样的目光,她头也不抬,依旧细心为傅皇后施针,“公主是不是在想我会下蛊,给太子殿下施了蛊术,所以他才会一改往日常态。”

    被搓破心思,李长茂还是否认道:“本宫并未这般想,神医也莫要乱说,巫蛊之术在宫中可是大忌,是万万说不得的。”

    傅皇后的病情稳定,不再发疯夜道呓语,这多亏了明昭,李长茂心中还是很感激她的。想到父皇最看重兄长,她想明昭成为太子妃,成为她的嫂子,只是早晚问题,此事成功率占六成。

    李长茂问:“神医一点也不担心我皇兄吗?他素来沉稳,从未如此行事,如今却被父皇禁足。”

    明昭神色没有微动,直言说:“我为何要担心?禁足又不是禁水禁食,太子依旧仆从环伺,佳肴如故,衣物照样有人洗,盥水照旧捧到跟前,风大了立马有人关窗,昏暗立马有人点灯,穿衣束发依旧有人伺候着,公主以为太子呆在笼子里?公主可见过真正的笼子?

    宫中珍禽鸟兽,凡是摆在贵人面前或是御道旁的笼舍,无不打理得光洁鲜亮,公主没有见过真正的笼子,所以觉得太子在受苦。公主万事随心,于你而言限制自由便是天大的苦楚,可在我这里,此话招笑,恕我难阿谀奉承。”

    李长茂听完,怔神许久,回过神来也不恼,而是问明昭的往事和经历,明昭笑着说:“公主我累了,需要休息。”

    明昭纵使入了深宫,行事依旧随心所欲,直言不讳,半点不愿曲意逢迎,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皆无倨傲之气,怀着一身坦荡,自然无人责怪于她。

    安成帝因太子顶撞几日不悦,召见她时,却未将怒火迁到她身上半分。

    稀奇至极,太子被罚禁足,此女子却安然无恙,朝臣暗言此女会蛊惑人心。

    安成帝思忖,太子执拗,大抵只因这医者一身风骨举止鲜活坦荡,是京中养在深宅的世家贵女身上绝无的,万物以稀为贵这才一时迷了心窍,他自会醒悟的那天。

    帝王爱护黎民,明昭也是久居乡野,远离宫阙的万千百姓之一。

    明昭没有明艳的容貌,端庄优雅的举止,但却还是让帝王想起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川东王妃赵姝。

    赵姝忌日这天,裴照俞一早就到祠堂设香案贡品,誊抄经文、折叠钱纸金银箔碇。

    往年皆有安嬷嬷陪同,今年一改常态,裴照俞不想让她过来,所以安嬷嬷今日一次未醒。

    毒说下就下,可她心中依旧留有安嬷嬷的一席之地。

    云却看出,问她:“奴婢不解,为何郡主对世子就不可原谅?”

    她置身二人之外,看得要分明些,许多事理一时都能捋清,可转瞬之间,又再度陷入茫然。

    她见到世子那日失落离开,郡主也郁郁寡欢,横亘在二人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裴照俞始终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折着金银碇,她认定夫妻之间不能有秘密。

    她从未见过父母相爱相守的模样,只从旁人闲谈得知二人情意深笃,夫妻间无半分隐瞒,奈何母亲早逝,这份温情无缘亲眼所见。人无完人,人人性格皆有瑕疵短板,可裴照俞始终不曾发觉,自身骨子里的那份别扭。

    云却拿出一叠厚厚的经文,裴照俞一看就晓得出自何人之手。前世每逢她母亲忌日前夕,沈嘉濯便早早同她一道手抄经文,相伴赶赴王府祠堂焚香祭拜,一起折金银箔碇。

    沈嘉濯没用他自己的行文字迹,而是仿了她的。

    因为今生二人还未成婚,他还不是王府姑爷、川东王妃的女婿。

    裴照俞接过,一言未发。

    需在祠堂守一夜,不知不觉中,她还是趴在蒲团上睡着了,香烛青烟燃得怪异,仿佛冒着七彩流光并静止了。

    骤梦恍惚,她站在侯府廊桥上。

    昨日又跟沈嘉濯起争执,她把人赶去偏房后,又避而不见。她自个在屋中闷了几天,在安嬷嬷的劝慰下,终于踏出房门。

    成婚三载,裴照俞庆幸与沈嘉濯没孕育子嗣,让稚子置身于父母交恶争执的环境,终究不妥。她将没有子嗣归结于自己体弱,吃药坏了身子。

    她预想过,同沈嘉濯争执之际,他定会以此事开罪于她。她早已想好应答之言,倘若他开口,她便直言症结在他。

    男人都听不得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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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

    力道绵长与子嗣有无,本就毫无干系。

    她不自证,也从不顺着他的话说,沈嘉濯到底是饱读诗书的斯文人,说不出难听的话,也未对她露出咬牙切齿的痛恨表情。

    第一年偶有不合,每次都是他低头牵住她的手认错,她不说话,他便每隔几息试探着唤她,等她终于看过来时,就立马抱住她,她愣神须臾也抬臂回拥。

    后来,她将恶言倾泻完转身就走,单留给他一个背影。

    闹出不快之后,回屋就见屋内摆满她爱吃的餐食点心,裴照俞想这是安嬷嬷命人准备的,只有安嬷嬷对她最好。

    她幻想着能和沈嘉濯和离,断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廊桥上,说自己若是嫁给别人,说不准早有孩子了,而且肯定还是一个可爱的女娃娃。

    安嬷嬷一言不发,裴照俞此番这样说只因想起了好友梁宁玉生的软糯女娃娃,她很是羡慕,沉寂高兴中,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安嬷嬷的情绪有异。

    待她终于有所察觉,转身时,却听见安嬷嬷恶狠狠地低吟一句:“恶毒灾星!又要去祸害谁的孩子!?”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令她懵然,下一瞬,便被满目狰狞的安嬷嬷猛地推入冰冷的池水之中。

    失重无力、寒冷刺骨越过另一个时空,以梦的形式蔓延开来,裴照俞瞬间惊醒,浑噩地瘫软了脊背。

    起初睁眼到今生,她不停回想是自己不慎失足还是被人推入池中,可什么都想不起来,随着时间推移她放弃了回忆,在得知安嬷嬷的所有行径,也依旧心存侥幸。

    案上青烟再次游动盘旋。

    安嬷嬷杀了她两次。

    前世断命,今生诛心。

    夜深人静,裴照俞穿梭亭廊,回到房中关上门,她先是僵在原地,片刻后忽然发出低笑之声。

    开始只是些细碎的气音,直到再也压不住痛楚,她越笑越失控,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凄厉癫狂,混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嬷嬷?

    安嬷嬷。

    裴照俞过往不记,其实她小时候曾多次唤过安嬷嬷为母亲,安嬷嬷冷着脸告诉她这不合规矩,那是安嬷嬷第一次对她露出狰狞又狠恶的面容。

    心重重坠悬,击得五脏六腑撕裂开,她捂着胸口,瘫跪在地上。

    蓝色发带不知从何处轻飘飘浮空而现,落到她面前,裴照俞全然记不清,自己把这发带收在了哪里。

    不合时宜地出现,让人更加厌烦。

    她攥住柔软胡乱抛掷。十五日之期已过,沈嘉濯应约而至,恰好碰上她正拿着自己的东西撒气。

    她愤怒丢发带的动作和神情,生生刺痛了他,好似可随意丢弃的是他。

    一人崩溃,一人压制,而情绪本就相互影响,相互激化。

    他夜夜难眠,每时每刻寸寸熬人,眼睁睁苦望着她留于身上的齿痕,一日淡过一日。

    心神恍惚最易犯起疯病。

    “阿俞,这是你的答案?”

    ——丢我。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