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幽幽地声音传来，裴照俞惊愕抬头。一身玄色劲装的他站在她不远处，唯有腕间的红色长命缕和束起高马尾的月白色发带最为醒目。
少年欣长的身形出现在高镜中，黑压压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你，违约？”她语闷悲涩，冷眼看向来人。
这几日她衣不熏香，室不燃香，屋内气息冰冷淳冽，沈嘉濯身上沾满花香，在不知不觉中充盈满室，裴照俞下意识吸起鼻子。
阿俞因何伤心憔悴？
沈嘉濯揪着心，徐徐逼近。
“十五之期，半刻钟前已过。”
“阿俞，我以为你在等我。”
裴照俞收回目光，不说话。
他只看了一眼被揉乱丢在一旁的发带，更多目光还是凝在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欲扶她起身，可距离尚远，就看出她抗拒与嫌恶的姿态。
“这就是你的答案？不装了，不演了。不与我直面时都是这副面孔？”
实在怕她着凉生病，沈嘉濯只得捞过床侧衣桁悬挂的绒袍，远远扬手，隔着距离覆在她身上的同时又自讽。
“高兴时笑脸宜人，软声软气唤宜谦，转眼又冷眼相待，一言不发，一声不吭。阿俞可知这般真的很伤人？”
“阿俞。”他似把牙咬碎般，话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你是一时摇摆不定？还是话随时可编？我是你随时可弃？”
“我明明乖乖听话了，而你却言而无信。”
裴照俞始终沉默，一动不动。沈嘉濯的出现让她心绪更乱，这段时日她就没思考过与他之间的事，她没有答案，他也得不到答复。
能有什么答案？有婚约在，无论她想不想都要嫁给他，都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立身，不见巍峨。她跪地，不见屈微。
两人皆垂首，沈嘉濯俯观她的脊梁，心疼她身形更加消瘦，料定她这段时日都没好好进膳。
他屈膝蹲下，掰住她的脸抬起，等她凝眸认真看他，才松开手。
几乎近身耳语般的呢喃：“不是说好我乖乖听话就有资格、有身份么？”
绒袍自肩头滑落，他替她拉起拢上。
裴照俞不再沉默：“资格，身份，不早在多年前的一纸婚约上写定了么。”
他眼神晦暗，“那你心里呢？阿俞，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见她眼底一片乌青，眼羽还挂着湿润，他声音又温轻，“你让我好好安睡，我承认，这些日子我十分想你，夜不能寐，你可有想念我？当初你说担忧我的那些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我絮絮说了这么许多，你却片语寥寥。阿俞，你是不愿作答，还是正在心中盘算说辞，想要敷衍再次把我打发走？”
纵然她此刻眼神是冷的，气息是冷的，沈嘉濯依旧不觉得她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裴照俞难掩躁意，闭眼又睁开，“世子问题太多，我挑着答吧。”
她语气冷厉：“世子不也是话随时可编！自己说过的话忘了？”
前尘一幕幕浮掠于她的脑海中。
“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只喜文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她睫羽冷垂，低笑一声，“若只说一次过可称为玩笑，成婚三年来你说过几次？世子自己记得？”
前世婚后，她一直客气疏离地称他为世子，如今又唤，是在质问前世的他，坦白重生。
沈嘉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好不容易熬过十五日夜，带着雀跃与悸动来找她，未料要对峙。
两人都精疲力尽。
想到被枕边人欺瞒三载，裴照俞没法沉声静气。
“弱得连只鸡都捉不住，又是谁说的？你还敢质问我，凭借那一纸破婚书？还是想用那套女子应以夫为天的话来堵我的口？
我就是会变脸，单看你我就学会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还用在你身上，你是罪魁祸首，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我反复不定连日思量，从头到尾只一件事，那便是该不该杀了你。”
“你想杀我？”
沈嘉濯诧异，蚀骨锥心之言让他神色凝重哀凉。
他设想过她会再次虚与委蛇，装糊涂，却从未预想过她会对自己动杀心。
沈嘉濯生得俊朗，往日对她展露的笑皆如春风，当下他清俊的容颜又绽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笑意浸透难以言说的阴涩。
拌嘴说的狠话而已，不能当真。
他语气深情，跟哄人似的：“阿俞，把戏演崩了？始乱终弃这损主意，是谁撺掇你使的？”
“傅青朝？”沈嘉濯及其不愿提死对头的名字，可裴照俞的表情已作回答。
他与傅青朝从小交恶，积怨已久。偏偏这个死对头，向他的心上人递出谋划之策，利用她来对付他。
“阿俞，你和傅青朝早有交集，应从他口中得知我所有的不堪面目，你可曾想过谋划失败，真相揭露，爱意不在，你会是第一个被波及之人。”
“阿俞，你一直都知晓我的心意。”
“你信我是爱你的。”
一切明晰，魏家游宴她在，所以才会故意早早与他产生交集。
同商喜服、互换表字乳名、游玩出行、以礼相赠，每次恰到好处的软言娇嗔，一怒一喜，一点一点拿捏，皆是为了日后的攻心蚀情。
他捧出全部的真心爱意，她再找准时机把真心摔个稀碎，最后竭尽全力把他踹掉。
想看到他祈求？狼狈？还是真不要他了？
做戏劳心费神，虚情也需贴身相待，彼此呼吸纠缠过，相融过，皮肉下跳动的不是心是什么？
他求她的心，任她动的杀心还是恋心。
她的怨心、恨心、伤心、寒心，他的痴心都能包容接下。
——阿俞不准不要我，不能丢下我。
见他眼底疯意快要按捺不住，裴照俞反手向后探，一寸杀刃藏于垂髻之间，指骨转旋青丝，扁薄匕首被她握在掌心。
距离被他一点一点缩近，他周身只剩下不可违抗的压迫。裴照俞心头猛地一紧，这架势是要用强，逼她顺从，可她不会坐以待毙。
眼前寒光乍现，沈嘉濯见她握住一柄小巧的匕首，第一反应怕她自伤，任何兵器刀刃都需要用对巧劲和力道，她没有掌握，只会适得其反。
他能轻松反制，又怕弄巧成拙，只能顺着她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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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扑倒，任她揪住衣领，晃眼的刃光直贴心口。
裴照俞居高临下望着他，她气息发闷，沈嘉濯没有挣扎，对视许久，见她迟迟没有下一步。
他异常平静地扯下她攥紧着他衣领的这只手，随即将手放到自己的下颌处，温热呼吸覆压上她的手背手心。
沈嘉濯轻挑眉梢，目光依恋浓稠，大胆吻上她的手，下一瞬竟还张嘴含住了她细腻软滑的指尖，裴照俞本能地抽回，却被他死死按住，抽退不开，情急之下匕首抵上他的脖颈，刃身太过锋利，才碰到皮肉，就划出血痕。
白色中衣衣领染上血，沈嘉濯毫无惧色，更加慢条斯理地吻着她馨香的指尖，甚者带着狂气，伸出舌尖舔舐她的掌心。
裴照俞被烫得指节蜷缩又舒展。
他偏执本性暴露无遗：“不是要杀我？怎么还不动手？我清楚从前你那些温柔大半是装出来的，我以为是你故意撩拨我，跟我调情，到头来竟里面半分真心都没有？阿俞，我很心痛。”
他“啧”了一声，“可我又能如何呢？阿俞，只要看着你，我就甘之如饴，爽乐其中。”
直到匕首压上唇瓣，他才放开她的手，怕她受伤。
裴照俞目光狡黠，盯着他打趣道：“你的把戏也拙劣稀烂。我十分不解，我是落水殒命，你怎也跟着重生了？为我殉情还是偿命？”
夫殉妻，在他们这对怨偶身上，就是怪谈。
一只手握住匕首抵着他，另一只手意外寻到掉落地上的金簪，握紧的那一刻毫不犹豫朝他心口刺去。
她眸色随着血色变得赤红：“你的心头血，也让我爽乐得很！”
她说他让她很爽快。
裴照俞目光和力道皆凶狠，“原想在大婚之日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提前了。”
她说给他准备惊喜。
的确爽快，全身热血沸腾，身心双重极致登顶，猝不及防的意外之喜，心头灼烫，与被热烈爱着有何区别？死也痛快了。
簪柄尖锐却入肉不深，甚至还偏离了半寸。这是退让，是余地，是偏爱。
独一无二只属他，不是独一份的偏爱又是什么？
簪柄光滑，裴照俞掌心浸满冷汗，攥着的时候忍不住打滑，力道一偏，锋刃这才错开半寸，刺入皮肉才浅。
她是真往要害刺去，却失之毫厘，达到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玄色衣料只隐隐晕开一小块湿沉印记。
他笑意和煦：“阿俞，情本就需用心血滋养。”
可显然浇灌之道失了分寸，朝气花叶从不是一味浇灌便可，时机、轻重、份量都需要章法。
章法又是从何时乱的？
他们之前很好，情意是养出了的。
他不信裴照俞对自己毫无情意。
“阿俞力道不俗，私下定苦练了许久，肯为我花心思，我很欢喜。”
“阿俞玉手馨香如故，却握刀杀我，是我得了便宜。”
他双目空茫，凄然一笑：“我唯有一问，你为何恨我？恨到要杀了我？”
屋外烈雨响落不止，一道白光闪过，沈嘉濯满腹委屈，眼底有泪点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