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凝视着裴照俞的安稳睡颜,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等人醒,他再也不软声迁就,定要拿出强硬姿态,好好同她计较一番。
可眼见她眼睫轻轻颤动,似要转醒的刹那,方才满心的冷硬盘算尽数溃散,下意识快步上前,眉眼间只剩温柔。
她沉沉睡了一觉,一切又归于平和。
炭炉滚烫,壶中水蒸腾,暖意漫满一室。
裴照俞懒懒伏在床头,半边身子垂落,沈嘉濯倒来温水,俯身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耐心喂她喝下。
喝完水,她拉住他,他只能将瓷杯随手一放。裴照俞被他身上的寒意侵扰,她问:“屋里那么暖和,你为何还一身寒?是穿得太单薄了?”说着便挪身,让他坐到她旁边,给他盖上被子。
沈嘉濯握着她的手。
他心绪沉沉,总觉得她待会就会变脸。
“纵使男子筋骨强健耐得住折腾,可如今寒气渐重,翻窗往来终究不妥。”她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筋骨清晰利落的手,说,“宜谦,日后莫要来了。”
“不要。”沈嘉濯重重闷叹一声。
原先知道她身处危险,接着得知傅青朝也趁夜翻墙而入,他如何能答应?
裴照俞意识到软话行不通,她不再哄,“怎地不识好赖?你整日黏着我算怎么回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沈嘉濯,我不想每天都看见你,你让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果不其然。
沈嘉濯自嘲一笑。
“竟是我让你感到窒息?阿俞,我真是猜不透你的心思,你这话实在荒唐。天底下有什么事,我不能陪你一道?
马车、酒楼、藕花深处,还有那座郊外别院,我们早早在书房里坦诚相待,你的床榻之上,我们相拥相吻、同榻而眠,和真正的夫妻又有什么分别?况且……”
——我们前世就是夫妻。
“阿俞,我难道还是个外人?”
“我究竟何处做得不够周全?你对我为何时而推远又时而拉近?
从前你忽冷忽热,我只当女儿家心思敏感,我收敛性子爱惜你。可我始终不解,你我往日那些温存,难道全是假意?”
裴照俞镇定自如,眼底和面上丝毫波动,她抬手拂去沈嘉濯眼角的泪,她当下没空同他掰扯这些东西。
她原以为与他之间的爱恨情仇是今生之重,直到现在才发现从根本不值一提。
沈嘉濯无足轻重。
她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定个十五之期,之后你我再来谈这些,期间王府便是你的禁地,我,你也不能见,更不准半夜爬墙头。”
裴照俞不管面前人什么表情,她依旧淡然说着:“你若不肯依从,执意违背,上天便收我性命。”
她给自己下恶咒,知道这样他才会听话。
沈嘉濯伸手将她起誓的手指收拢,掌心裹住微凉指骨,将那道誓约一同握在他的手中。
“你分明晓得我心系于你,才敢这般拿捏我。但凡你所求,我尽数依从。我对你情意分毫不减,这半月之约,只盼你心不改。
我怕终有一日撑不住,届时你亦难承受。”
他不奢求情意愈发深厚,只盼半月之约里她心意不变。她动情迟缓,变心却只在转瞬。
裴照俞知道他妥协了,她捏住他的耳垂,又亲他的唇角。
“你乖乖听话,我就好好活着。”
这次沈嘉濯没有追吻。
从前他的示弱卖惨皆是做戏,只为博得她的垂怜,此刻他的委屈难过却真切入骨,她却无动于衷,更加坚定自身。
半晌,沈嘉濯起身落寞离去。
次日清晨,云霜准备为裴照俞梳妆被阻止,裴照俞笑着说要等安嬷嬷来。
安嬷嬷赶来之时,裴照俞已在妆镜前坐了好一会儿,桌上摆着各类锋利的金银饰品,往日这些不怎戴,都被收在妆匣里,此刻却全部铺展。
安嬷嬷看着很是憔悴,梳发之际,裴照俞调整圆镜角度,直到安嬷嬷的脸完整地出现在镜中。
“嬷嬷,府上一切顺利,为何我瞧您越发没精神?可有好好找大夫来看过,我每日喝的药,你真的不必亲自煎煮,交给旁的人便好,嬷嬷到了享福的年纪了。”
安嬷嬷笑笑:“郡主前段时日才说我年岁不过四十左右,如今怎么便到了享福的年纪?开始嫌我了?”
“我从未嫌弃过嬷嬷。”
安嬷嬷瞳孔转动。
毒每日都下,她也是亲自看着裴照俞喝下去的,按照毒性,裴照俞应该萎靡不振,日渐衰弱,那么多年来依旧如此。
安嬷嬷忧愁,认为毒效没了,可这药金贵,每月便就那么点份量,哪能说再多要就有。
裴照俞喝完药,不仅没有病重,反而身体越来越好,既然连味觉都恢复了,这死丫头跟她那个娘一样奸邪狡诈,连味觉恢复都瞒得好好的。
这些年,裴照俞一直是她的提线木偶,她提线控制着,久而久之,裴照俞不就是废物一个?何需再多盯。
安嬷嬷始终将裴照俞的改变,当作是毒药没了药效,不然她看着裴照俞每日饮药三碗,身体却病愈,只是见鬼了。于是她精神越来越不好,可是蠢丫头还在不停关心她。
她趁夜辗转府内各处,祷告恶鬼,作招魂曲,用脚尖在府中各处画下恶阵。
可这死丫头依旧活蹦乱跳,整日和那群蠢猫嬉耍,声音响亮有力,这更让她恨极!也更怕极了。
安嬷嬷盯上了那群猫,它们主人每日吃的毒药也应该给它们品尝品尝,她放了五日的计量,第二天猫全死了。
虚情假意是她在府中的立身之道,她看似积极处理,实则是为自己遮掩罪证。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爱护裴照俞才瞒下,实际她是怕自己的行迹败露。
猫死了,便说明毒药没有问题。
她大胆尝试,将两日份量汇作一碗,裴照俞闻见药味皱眉不想喝,她又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劳累模样,就把人哄好喝下。。
可裴照俞依旧无事发生,安嬷嬷彻底夜不能寐。
于是又将目光瞄向府上的奴仆,没刻意挑选,只是云罗倒霉,第二天也死了,喝了同样药量的裴照俞,依旧平安无事、容光焕发。
金银首饰末端尖锐,能够调动人的杀念,安嬷嬷的手浮在一排首饰之上,发软轻颤。
裴照俞拿起尾端最尖锐的银簪,放到安嬷嬷的手心,“嬷嬷,这个就很不错。”
镜中可窥见安嬷嬷剧烈震颤的眼珠。
裴照俞倾歪着身子,微撩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人,铜镜是如此的清晰光滑,将一切丑恶都暴露在她面前。
她将自己一切的病愈,归咎于重生,上天不仅多给了她一条命,还给她一副好身体。
百毒不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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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身体。
安嬷嬷将杀意忍下,因其心不在焉,今日梳的这个头发让裴照俞不是很满意,没多久,便全拆了,只取素帛发带松松系住发尾,一头乌丝大半垂落肩背。
云却一直陪在裴照俞身侧,见她绕着屏风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天光自窗棂徐徐而退,屋内点上烛火。
直到屋外静悄悄,屋内只有她们二人的时候,裴照俞朝云却走去,边走边问:“云却,你是我父王的人吗?你是父王派来我身边保护我的?”
云却答:“奴婢的确是王爷派到郡主身边的。”
“云却,帮我。”
安嬷嬷病得十分突然,裴照俞亲自接管府中事务,奴仆都觉得裴照俞处理不好这些琐事,因在他们眼中,裴照俞什么都不会,安嬷嬷把裴照俞照看得太好。
裴照俞下的第一道令,便是让各院奴仆不可随意窜院走动,各司其职,只管做好自己手头的事,炒菜的只管炒菜,打扫的只管打扫,给花浇水的只管给花浇水,不必管水缸里有没有水,若缸中无水,便只问责打水之人。
一众奴仆窃窃私语,裴照俞说完新规头也不回地走了。
“郡主这是怎么了?”
“安嬷嬷病了,郡主难受着呢,一大早就去安嬷嬷屋里,亲自端茶倒水,那担忧的哟。”
“郡主是安嬷嬷养大的能不关心么……”
裴照俞就这样在安嬷嬷屋中连待了三日。
白日她伏在榻上看书,指尖还残留着药汁冷涩的腥气。入夜,人就静静立在床幔之外,半步不近,只隔着一层半透的纱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安嬷嬷。
昏黄火光忽明忽暗映到安嬷嬷脸上,裴照俞一遍又一遍细看着安嬷嬷的眉眼、鼻梁、唇角,试图寻出往昔的半分温情。
裴照俞眼底混杂着麻木、酸楚与刺骨寒凉,没有落泪,也无暴怒,只剩一片空洞的失神。
屋内纱帘随风轻轻晃动,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狭长,像干枯瘦弱的恶鬼伏在床边,吸食人气。
安嬷嬷迷迷糊糊转醒,她的眼眶凹陷,眼瞳布满细碎红血丝。长久保持着一个睡窝姿势,腰间僵硬,她撑床掀开床幔之际,才见前面站着个人,眼前人唇瓣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诡异的笑。
裴照俞身形轻飘飘,呼吸微不可察,安嬷嬷被吓了一跳,手捂胸口不停拍打。
“姝儿……”
裴照俞与她早逝的生母身影面容皆重叠,这样重合的幻影惊得安嬷嬷心头狂跳,急促的喘息堵在胸间。
裴照俞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跟生母的有多像,毕竟府中一副生母的画像都没有。
她慢悠悠将床幔挂上,才坐上床畔帮安嬷嬷顺气。
“嬷嬷终于醒了。阿俞很是担心嬷嬷,一连三日都在嬷嬷跟前守着呢,毕竟阿俞只有嬷嬷了。”
无法形容安嬷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茫然、破裂、恐惧,她怎么能害怕自己养大的孩子呢?
裴照俞把被子掖好,幽幽说:“府中事务有我,嬷嬷勿要心忧。”
毒性再次发作,安嬷嬷又倒睡下去,恰好屋外有人影掠过。
这几日裴照俞一直在安嬷嬷身旁,暗中的影子只能在屋外徘徊,想找寻机会。
裴照俞指尖轻敲着床缘,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视线不知该落往何处。
“嬷嬷,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