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目送那个灰衬衫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嚼着最后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嘟囔。
“谜语人，晓晓最讨厌谜语人了。”
孙婧没接话。
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但也仅仅是两秒。
蓝星末世三年，她见过太多眼神复杂的人。
有人失去了全家，有人亲手杀过同伴，有人在尸堆里啃过生肉。
那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早就不算稀罕。
一个灵气波动只有二三级的普通幸存者，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值得多想。
“走吧，东城门那边还等着呢。”
孙婧转身，苏晓晓连忙跟上，狐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潮淹没。
美食街的叫卖声重新灌满耳朵。
青木城的日常，比战场更让人恍惚。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弄里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他停在一面土墙前。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苏月让人画的青木城商户分布图，墨迹还没干透。
男人没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旁边一幅炭笔涂鸦的简笔画上。
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旁边写着“晓晓姐姐”四个字，笔画稚嫩。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婧儿。”
声音很轻，轻到连巷子里的风都盖过了。
“这个世界的你，也是这么开朗。”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
异世界的天空比蓝星干净得多，没有辐射云层，日光倾泻而下，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三百年了。”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很快。”
“就快能回家了。”
“婧儿，莉莉。等我。”
声音消散。
巷弄里刮过一阵不自然的穿堂风。
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细密的涟漪，以男人为圆心朝四周扩散。
一个本地卖菜的兔人族老太太抱着一筐萝卜经过巷口，总觉得刚才眼角余光瞥到了个人影。
回头一看，巷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一滩糖葫芦碎渣缓缓掉落在地。
……
川西基地指挥中心。
楚晨已经十四个小时没有离开这把椅子了。
他蹲在转椅上，两只脚踩着椅面，膝盖顶到下巴。
桌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甜食和咖啡。
四面墙壁的屏幕全部亮着。
左侧三块屏幕滚动着全球裂缝的实时能量监测数据。
右侧两块是青木城传回的卫星影像。
正前方主屏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楚晨手动绘制的时间轴与逻辑链，红蓝色的标记线交错缠绕，像一张蛛网。
他闭着眼睛。
但大脑没有停。
周明的报告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从香山国际时期起，就有另一个拥有与我完全同源空间异能的人，一直在窥探莉莉。”
完全同源。
不是相似，不是同系，是完全同源。
楚晨当时给出了两种推测：天赋复制，或者异能窃取。
但这两种推测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
这个人是后天获得的空间能力。
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拥有这种能力呢？
完全同源的空间异能，自然出现的概率为零。
那非自然出现的概率呢？
楚晨脑子里的齿轮猛地咬合在一起。
他睁开眼，从椅子上探出手，把主屏上的时间轴拖到最左端。
三百年前。
龙曦与龙昊姐弟在龙灵大陆首次尝试开启与蓝星的连通传送门。
那是从雷莉那里得知的、有记载的两界之间最早的接触点。
三百年前，蓝星还没有末世，没有裂缝，没有变异，没有进化者，更没有晶核。
也没有周明。
周明的空间异能觉醒于末世初期。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健身教练。
所以周明不可能是先有能力的那一方。
那另一个拥有同源能力的人，才是先有的。
先于周明。
先于末世。
先于裂缝。
楚晨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把陈定军在杭城地下实验室留下的研究日志调了出来。
那道“异常空间褶皱”，至少存在了三百年，能量级数远超龙族传送门，被怀疑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钥匙。
三百年。
如果把龙曦和龙昊三百年前开启传送门视为起点，那这道褶皱出现的时间正好吻合。
楚晨翻出龙族聚灵大阵的空间建模图。
一百零三道裂缝精准构成聚灵符文。
阵眼指向杭城。
杭城。
雷莉最初的起点。
楚晨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竖线。
竖线旁边写了三个字：第一人。
第一个从龙灵大陆来到蓝星的人。
或者反过来，第一个从蓝星去到龙灵大陆的人。
他又在竖线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拥有空间异能，与周明完全同源。
然后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屏幕前方一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楚晨的脸色在屏幕冷光中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开始重新计算。
从裂缝出现开始，到变异爆发，到龙族入侵，到聚灵大阵，到陈定军的地下实验室，到龙夜的提前行动，到龙皇殿的养殖计划，到白骨关的传送阵。
所有事件。
所有时间节点。
所有巧合。
全部代入一个新的变量：存在一个拥有周明同源空间异能的人，至少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到达蓝星或留下痕迹，并且至今仍在暗中活动。
这次运算持续了半天。
楚晨脑子里的模型推翻了三次，重建了三次。
每一次重建，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方向。
傍晚时分。
“咣当！”
楚晨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蹲了十四个小时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身体侧倒，肩膀撞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旁边的陈默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楚晨！你没事吧？！”
楚晨被架着坐起来，后背靠在椅腿上。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屏幕，瞳孔没有聚焦。
“错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陈默没听清：“什么？”
楚晨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情绪。
茫然。
“都错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陈默扶着他的手僵住了。
楚晨放下手，转头看向桌上那台加密通讯器。
他想联系雷莉。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如果这个布局者已经存在了三百年以上，那他对雷莉的了解程度，很可能远超自己的想象。
甚至这个人可能比雷莉更了解她自己。
通讯器的指示灯安静地闪烁着绿光。
楚晨盯着那盏绿光，一颗冷汗从鬓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