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烛燃半宿,烧去大半,凝干的烛泪积在托台上,似一座没有温度光滑的雪山。
屋内明着,烛火跳动,带着魏凛影子一同跃动。
他还在案前,捏一支毛笔在写公文。
门响叩破寂静,魏凛的笔猛然一停,抬眼去看,那扇门依旧合着,外头卫兵影子悬着。
“殿帅,府外有个姑娘求见,说是有急事。”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汇报。
魏凛低眼,继续在纸上落笔,沉声道:“不见。”
又犹豫一下,卫兵还是道:“殿帅,那姑娘可怜得紧……”
这回他声音更低了点。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魏凛出言打断,声音高了点。
就算手上这份急报处理完,他也不想见一个不自报家门的女子。
虽然这急报本不是他该处理的事。
边关要塞玄凤城,被北境朔国带妖兵来犯,事态紧急。
是那北境将领,知也晓他是喻为辙身边的重臣,事态紧急只能将快报送到他处。
不过说曾经驻扎北境,现在驻京的殷所,也收到了类似的一份。
可见事态之急。
魏凛还没处理完,他更不想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了。
见他坚决,卫兵才不敢再问,道了句“是”,而后退下了。
又静下来,魏凛依旧笔不停,右肩泛起酸涩。
蘸着墨汁的笔尖轻轻抖着,按下的笔画线条曲荡。
他先行派遣一路人马送去点粮草应急,明日上朝还得将此事告知喻为辙。
只是眼下,白日为喻为央的事奔波了一阵,被她捅了一刀,还没寻到人,魏凛心头尚悬着。
他一直记得孟诠宇说他去追证人,如今却都没个结果。
眼线那边也没任何信息。
落下最后一笔,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拿镇纸压住了信件。
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他起身去开窗通风 ,好快些风干将信送出去。
窗外跟着他的动作起了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
魏凛习以为常,要伸手开窗。
还没碰上窗框,窗户如同被人从外边推开一般自己开了。
一个雪白毛绒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一双尖耳一竖,左边的轻轻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老鼠,分明是一只狐狸。
他几乎魂飞魄散,拔了剑就指着那狐狸,只是心口一股躁动,连一句叫侍卫的话都喊不出来。
雪白的狐狸探进来一只爪子,扶着窗框,轻轻推开。
它一双上挑的眼灵动透亮,就这么盯着魏凛,狡黠地眯了起来。
嘴巴一张,就发出了女子的声音:“魏殿帅。”
没有带着敌意,却几乎能叫人身上使不上劲。
魏凛很清楚它用了魅惑之术,想挪开眼睛,但身体的控制权仿佛不在自己手上一般,根本移不开眼。
整个身体都被抽去力气,泛着酥麻感,手里举起的剑仿佛有千斤之重,剑锋剧烈抖动。
那只狐狸还在继续道:“喻为央在孟诠宇手里。”
它朝魏凛抛去了一个媚眼,触电似的灼刺感顿时传遍他浑身。
恶寒随之而来,叫他胃里翻天覆地。
但他只咬了下牙,抓紧了些剑柄,那白狐没再说一句话,跃下窗台,朝着外面就去了。
在原地又立了好一阵,魏凛右臂发酸,额角都冒着汗,才能自如活动。
他将剑收回剑鞘,急促吸了几口气,却抽得左肩发疼,抬手想摸,终归还是将手悬在了肩前。
这狐妖不知是敌是友,也有可能是孟诠宇的人来诓他。
喻为央……
已经落在孟诠宇手里。
明日交给喻为辙的话,倒确实不用对他再交代什么。
严加看管,眼线没有消息倒也正常。
魏凛指甲掐进掌心。
那这三年的暗中相护,全都付诸东流了。
这个人,他选择站在喻为辙这边也护不住。
落在他眼中的烛火黯淡下去,他缓步上前关了窗。
他低声自语道:“七年前你就说与妖势不两立,如今却挽住他的手,当真这么不待见我?”
宁愿选择她敌视的妖,也不愿被他抓走。
毕竟也是,她以为他要抓她交给喻为辙。
魏凛又嗤笑一声。
但他确实忘不掉少女斩妖的英勇身姿,那也是他一直向往,渴求的一条路:捉妖师。
烛火跳了两下,他回过神,去看桌上的信件,已经干透了。
捻起那方薄纸折好,即刻送出,明日朝堂上,再面见喻为辙,伺机助喻为央离开。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护着捉妖这条路,还是喻为央这个人,但是,都不重要。
“再派几人打探镇北侯府,今夜有无押送人回来。”
·
镇北侯府。
地牢。
火势起了大片,闪烁着在墙壁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泽。
浓烟充斥整个屋子,从通风口慢慢往外散,视野被遮去大部分。
喻为央拍拍墙壁,拿半湿的衣物捂住口鼻,大喊道:“救火!起火了!要死人了!”
外头早就察觉到这点烟雾,只是不知道从哪个房间传来的。
脚步声大乱,钥匙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有人手忙脚乱在开她房间里的门。
“在这里!快开门!”
一点焰火烧在喻为央脚边,她上前凑近了一点,在门开的时候,一脚踢过去。
那点火焰砸在卫兵身上,点燃一片衣服。
一片惊叫声顿时起来。
“哪来的火?”
有人提着水桶到处泼,一片水泼到喻为央脸上。
“那个鱼呢?别成烤鱼了,不然我们怎么交代?”
“快拿水往里面泼,去看看她活着没?”
他们倒是还记着自己是鱼。
但这样下去火马上要灭。
喻为央撩起袖子,拿了点沾了火的稻草往自己左臂按去,顿时起了点烫伤。
她惨叫了两声,又猛吸了点浓烟进肺。
她凄惨道:“救命!加点盐我可以上桌了!我不想成烤鱼……”
说着喻为央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冒,声音都渐弱下来,听着真的像奄奄一息。
“还活着!先去捞人!别整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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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惊呼着,这回连水都来不及往里面泼,就捂着口鼻赶紧进来了。
要是能让他们打开脚上的镣铐,未尝不能一战。
喻为央连忙在看见门口出现人影时扑过去。
她卸了重心朝那边倒去,作出一个要昏迷的假象。
脚下的镣铐被拽得一响,她朝前一栽,扯得脚踝辣疼,整个人扑在地上。
猛吸了口冷气,又是大片浓烟进肺,喻为央又咳了两下,手肘也被撞得疼。
她抓住了一个卫兵的脚踝,声音夹成一个让自己都恶心的地步,虚弱道:“公子,能不能给我解开下脚上这个……脚真的要熟了……”
说完,她自己都起了阵鸡皮疙瘩。
原来自己还能发出这点死动静。
但是她不想人头落地,只能委屈下自己了。
不过应该是有点效果的。
那卫兵可能也被她恶心到了,浑身抖了一下,又动了下脚,应该是想踢她。
惦念着她是个重要的囚犯,还是个女人,终归还是没下得去脚。
“别嚎了,钥匙在侯爷手上。”
卫兵一句话叫喻为央心底凉透。
外头卫兵也一惊,窃窃私语道:“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她不是说自己是鱼?”
……
然后一点水又泼到了她脸上,接着是大片水给她泼成了个落汤鸡。
喻为央爬起来,水滴顺着她面庞流下。
火完全灭了,烟雾跟着散了不少,她心底也凉着。
不过左肩泛起点痛,她又起了鬼点子。
反正这卫兵恶心她,那她刚好能报复下他们泼自己一身水。
这回她双膝叠拢在一侧,微侧了点身,委屈道:“只是公子,我哥刺我那伤,又是烧又是泼水,已经发炎,我头晕……”
见卫兵不为所动,她作势要去脱衣,手都拨开一半衣襟。
“这屋里全是水……要是感染死这里……”
……卫兵依旧不理她。
喻为央知道彻底没用了,终于放冷声音威胁道:“我死这里,掂量下喻为辙会找谁麻烦,我这条命他要亲手取。”
那群卫兵商量了下,还是去找孟诠宇给喻为央换地儿了。
但她心头还是烦躁着,自己一闹没什么成效,根本没达成目的。
新的地牢总算比先前好些,但依旧近乎密封,没什么给她掀起风浪的东西。
甚至都有点困了,喻为央忽然被一个东西砸醒。
那是一个很小的纸条,自她头顶落下,弹了下落在她膝盖边。
喻为央一下吓醒,看了眼头顶,那里除了一方通风口什么都没有。
她捡起纸条,打开一看,上边赫然写着:“狱中有应,切记保命。”
这字迹她不认得。
她原以为是自己下属来了。
又抓着那字条看了一会了,喻为央把它吞下去了。
如果自己的卫兵没找到自己,这未尝不是一条不能走的路。
毕竟当朝权贵全是喻为辙的人。
谁要想害她,根本犯不着这么麻烦,路过她踹一脚就好了。
真心救她概率远大于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