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个人站起来。
腿比刚才更僵了，膝盖比刚才更酸了，肩膀比刚才更疼了。
“第五项。”
沈飞站在他们面前，背后是二十二米高的岩壁，头顶是冬日偏西的太阳。
“武装泅渡，白云山水库，往返八百米，负重十五公斤。”
“不限时间。”
“但游不动的，可以举手，举手一次，退出地狱周。”
水库在采石场东边，步行大约十分钟。
水面被山风吹得起了皱，一层一层的波纹从近处推到远处，撞在对岸的岩石上又折回来。水色是深绿的，看不见底。
沈飞第一个下水。
他背着十五公斤的负重，走进水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然后他身体前倾，划开水面，开始游。
他的泳姿不是标准的蛙泳或自由泳，是一种改良过的侧泳，身体侧倾，一只手在水下划水，另一只手在水面保持平衡，双腿做剪刀式蹬夹。
这种泳姿省力，稳定，适合负重泅渡。
向南第二个下水。
水温比空气冷了至少十五度。
脚踩进去的那一刻，冰凉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腰。
他咬紧牙关，身体前倾，扎进水里。
冰。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不是冷，是冰。
冬天的山泉水从山上流进水库，水温低到让人头皮发麻。
向南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瞬间收缩，汗毛全部竖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跳动。
他学着沈飞的样子，侧身划水。
第一下划出去，身体往前窜了一截。第二下，又窜了一截。
十五公斤的负重在水里比在岸上轻，但水的阻力比空气大得多，每一次划水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十三个人全部下水。
雷大鸣的牙齿在打颤。
不是因为害怕，是冷的。
他的体格大，体表面积大，热量散失比其他人更快。
游到两百米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划水的频率明显慢下来。
“保持节奏。”
沈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稳稳的：“别加速，加速会让热量散失更快。”
“匀速，让身体慢慢适应水温。”
向南强迫自己慢下来。
放慢划水的频率，放慢蹬腿的节奏，让每一次动作都更充分、更有效。
渐渐地，身体适应了水温。
不是水变暖了，是他的感知变钝了。
皮肤的神经末梢在持续的低温刺激下变得麻木，不再向大脑发送冷的信号。
但体力在加速流失。
游到对岸，折返。
四百米，还剩四百米。
向南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水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划水，因为身体在往前移动，但他感觉不到手掌切入水面的触感，感觉不到水流过指缝的阻力。
他的手指是麻木的，手掌是麻木的，小臂是麻木的，麻木感正在向上蔓延，快到肘关节了。
游到六百米的时候，陈耳东停了一下。
不是举手，是停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水里竖起来，踩水，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发青，瘦小的身体在水里瑟瑟发抖。
沈飞游到他旁边，没有伸手，没有说话，只是停在他旁边。
陈耳东喘了大约十秒钟，重新把身体放平，继续游。
沈飞继续游。
七百米，八百米。
沈飞第一个上岸。
他站在岸边，水从身上淌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冬日的风吹过来，他连抖都没抖一下。
向南第二个上岸。
他的腿踩到岸边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他撑住了，踉跄着走到岸上，站定。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不是皮肤冷，是骨头冷。
一个接一个，十三个人全部上岸。
雷大鸣是最后一个。
他上岸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发紫，手指蜷缩着伸不直。
他站在岸边，双臂抱在胸前，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别站着。”沈飞的声音传过来：“动起来。原地高抬腿，让血液回流到四肢。”
十三个人开始原地高抬腿。
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但体温确实在慢慢回升。
手指的麻木感从掌心退到指尖，又从指尖彻底消失，嘴唇的颜色从紫变回红，脸色从青变回白。
“休息十五分钟，把湿衣服换了。”
沈飞从自己的背囊里抽出一套干爽的作训服。
向南打开自己的背囊，因为没有油布，衣服湿了一半。
他找出相对最干的那一套换上，湿衣服拧干，塞回背囊。
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四点多钟，阳光就变成了那种淡淡的金黄色，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岩壁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大半个水库。
向南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开，阳光碎在波纹里，亮闪闪的。
他忽然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不是日期，是星期几。
今天是周几？
他想了几秒钟，放弃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个科目是什么，还有几个科目，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多久。
“时间到。”
沈飞站起来。
十三个人站起来。
“第六项，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各两百米，一共六百米。”
“场地，前面那片碎石地。”
向南看向那片碎石地。
那不是普通的碎石地，是采石场废弃后留下的乱石滩。
大大小小的碎石从脚踝大小到拳头大小，棱角分明，铺了厚厚一层。在这上面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会直接压在石头上。
沈飞已经趴下去了。
他的身体贴着地面，双手交替扒地，双腿蹬地，整个人像一条在碎石上游动的蛇。
低姿匍匐，身体压到最低，下巴几乎擦着地面。
碎石在他身下被压得咯吱作响，尖锐的棱角划过他的作训服，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百米低姿匍匐，他用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换成侧姿匍匐。
身体侧过来，用一侧的手肘和膝盖发力，另一侧贴着地面滑行。
碎石在他身下被推开，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
再然后是高姿匍匐。身体抬高，用手肘和膝盖支撑，像一只在碎石上快速爬行的蜥蜴。
六百米，全程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