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粉末。
他的作训服在膝盖和手肘的位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但没有破皮。
“开始。”
向南趴下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六百米会有多难。
碎石不是土，不是沙，是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棱角，每一道棱角都顶着他的膝盖、手肘、髋骨。
他学着沈飞的样子压低身体，但压低之后，身体的重量更集中地压在几个支撑点上，石头顶得更疼。
第一个五十米，他的膝盖就磨破了。
隔着作训裤，他能感觉到皮肤被石头棱角划开的那种钝痛。
不是刺痛，是钝痛...
石头不是刀刃，不会割出整齐的伤口，但会碾，会磨，会把皮肤连带着皮下组织一起碾烂。
第二个五十米，手肘也破了。
向南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碎石在他身下被压得咯吱作响，尖锐的棱角顶进他已经磨破的膝盖里，每一次蹬腿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伤口上来回锯。
身后传来雷大鸣闷声闷气的咒骂声。
不是抱怨，是疼到极点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能反应。
向南听见那声咒骂，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雷大鸣还在爬。只要他还在爬，自己就没有理由停。
低姿匍匐结束，换侧姿匍匐。
侧过来之后，压力从双膝转移到一侧的膝盖和手肘。
向南选择左侧着地，把体重压在左膝和左肘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右腿可以休息，但左膝的负担翻了一倍。
碎石顶进左膝的伤口里，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像是直接碾在石头上，中间那层皮肉已经被磨没了。
侧姿匍匐结束，换高姿匍匐。
高姿匍匐的接触面更小，只有手肘和膝盖四个点接触地面。
这意味着四个点的压力都变大了，尤其是膝盖。
向南用双手肘交替扒地，双膝交替蹬地，像一只在碎石上快速爬行的动物。
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钝感，像有两团火在膝关节上烧。
六百米结束。
向南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不是累的，是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作训裤的膝盖位置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血和碎石粉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粘在膝盖上。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
雷大鸣的两个膝盖都磨烂了，作训裤破了大洞，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
高城用手帕把膝盖缠上了，血从手帕里渗出来，洇出淡淡的红色。
陈耳东的胳膊肘破了，瘦小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石头站在队尾，膝盖也破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一块石头，疼归疼，不乱。
沈飞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急救包。
他没有说疼不疼之类的话。
他蹲下来，打开急救包，从里面拿出碘酒和纱布。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向南是第一个。
沈飞让他坐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向南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鲜红的组织，碎石的粉末嵌在伤口里，混着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飞的动作很快，但很稳。
他用棉签蘸着碘酒清理伤口，碘酒接触伤口的那一刻，向南的整条腿都抽搐了一下。
不是疼，
是比疼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膝盖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清创，上药，缠纱布。不到两分钟。
“下一个。”
雷大鸣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比向南的还严重。
他的体重大，匍匐的时候膝盖承受的压力也大，伤口更深，面积更大。
沈飞清理伤口的时候，雷大鸣的腿一直在抖，但他一声都没吭。
他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嘴唇破了皮，渗出血来。
一个接一个。
十三个人，
二十六条膝盖，
五十二处伤口。
沈飞处理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急救包收回背囊。
“我知道你们疼。”他的目光从十三张脸上扫过，“但疼就对了。”
“膝盖磨破之后长出来的新皮，比原来的厚。”
“磨一次，厚一层。”
“磨到第七天结束，你们的膝盖会长出一层茧子，以后匍匐前进的时候，碎石硌上去，你们连感觉都不会有。”
“但是有一条，伤口感染了，必须报告。”
“硬撑着不报告，伤口烂了，后面六天的训练你只能看着。”
“不报告不是勇敢，是蠢，明白没有？”
“明白！”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金黄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采石场的岩壁上，把灰白色的岩石染成了暖色调。
山风变大了，吹得松树呜呜响，吹得水面起了白浪。
向南坐在地上，膝盖上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洇出了几点红色。
他低头看着那几点红色，忽然想起沈飞刚才说的话...
疼就对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疼是疼的，累是累的，冷是冷的。
但这些感觉混在一起之后，反而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难受，是一种清醒。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剔除掉了，只剩下呼吸、心跳、肌肉的酸痛、膝盖的钝痛，还有下一个科目。
“第七项。”
沈飞站起来，背后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山影从东边压过来，把半个采石场罩在阴影里。
“原地格斗基础。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撞、低扫腿。每个动作五百次。左右各五百次。”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