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00的手指还悬在空中。
刚才那个"苏"字的轨迹已经消散了。但苏阳看得清清楚楚。
两横一竖。草字头。左鱼右禾。
苏。
它知道他姓什么。
不对。
它不应该知道他姓什么。
苏阳在这座假城里从未出现过。他始终待在监控车里。一万三千个摄像头是他的眼睛,对讲机是他的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形生物打过照面。
更不可能有人告诉E-200他姓什么。
它是怎么知道的?
苏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只用了两秒钟,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煞玉。
煞玉是信标。信标在不间断地向深海发射信号。信号里携带了什么?频率?位置?
还是——记忆?
苏阳是煞玉的持有者。他的手每天都在触碰这块石头。他的体温、心率、甚至脑电波的残留,都有可能通过物理接触被煞玉吸收。
而煞玉又在向这些同源的人形生物辐射信号。
它们从信号里读到了苏阳的信息。
E-200是其中最"活"的一个。它读到的最多。
它不是"知道"苏阳姓苏。
它是从煞玉的信号里"感觉"到了这个创造者的存在,然后用自己新生的语言能力,把这种感觉转化成了一个具体的符号。
苏。
造物主的名字。
王保强看见了E-200的手势。他可能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但他看懂了那个字。
"它……写了你的姓?"
苏阳没回答。
他盯着E-200的眼睛。
E-200也在看他。
这个对视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E-200做了第二件事。
它蹲下去。伸手捡起了地面上的煞玉。
这一下太突然了。苏阳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想阻止。但E-200的动作更快。
煞玉被它握在掌心。
五十五度的温度。对人来说灼烫难忍。但E-200的仿生皮肤没有痛觉。它握着煞玉,像握着一颗鸡蛋。
苏阳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煞玉在E-200手里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煞玉是信标,是连接深海巨物的唯一通道。如果这个通道的控制权转移到了一个觉醒中的NPC手里——
秦玄的声音炸了。
"苏阳!E-200接触了煞玉!它的神经网络信号强度暴涨了十二倍!同步正在加速!"
"几分钟了?"
"七分钟!还剩八分钟!"
苏阳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E-200手里的煞玉。红光比之前更亮了。脉冲频率没变,还是每秒七点三次。但每一次脉冲的亮度都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
E-200握着煞玉,缓缓地把手抬起来。
举过头顶。
像是在展示什么。
周围蹲伏的人形生物,那些撕掉脸皮的机械假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十双红色电子眼对准了E-200手中的煞玉。
嗡鸣声骤然变大。
17赫兹。
整个祭坛都在震动。
王保强的鼻子流出了血。
"操——"他用手背一擦,看到一手的红,"苏阳,我受不了了——"
苏阳也不好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17赫兹的次声波在人体内引发的共振不是闹着玩的,持续暴露会导致器官出血。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九分钟!同步数量——三十一个!只剩最后五个没同步!"秦玄的声音已经是在吼了。
五个。
还有六分钟。
苏阳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毛细血管在次声波的冲击下开始破裂。
他抹了一把脸上渗出的血丝,盯着E-200。
E-200举着煞玉,站在人形生物的正中央。
红光打在它的脸上。
苏阳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E-200的表情变了。
不是空白了。
也不是那种程序生成的假表情。
是一种真实的、苏阳从来没有在任何人形生物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困惑。
和王保强前几天在这座假城里东张西望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和苏阳自己在缸中之脑里发现水龙头频率不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E-200在握住煞玉的这一刻,接收到了某种信息。这个信息让它困惑了。
它困惑什么?
苏阳不知道。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卫星电话响了。
方同志。
苏阳接起来。
"苏阳!"方同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慌张,"南海监测站刚刚传来数据!"
"说。"
"热源温度突破三十八度!巨物正在苏醒!而且——"
方同志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数据没有出错。
"而且它在发出声波。不是17赫兹的低频。是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高频信号。频率和你现在所在位置的辐射源完全一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两千三百米深处的那个东西,在跟你头顶上的那些东西通话。"
苏阳握着电话的手指发白。
他看了一眼E-200。
E-200举着煞玉,困惑地皱着眉。
又看了一眼头顶渐渐消散的穹顶痕迹。
通话。
深海的巨物。城市里的假人。天上的穹顶。
三个东西在说话。
苏阳在它们中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引渡仪式。
这是三方会谈。
"十一分钟。最后两个还没同步。"秦玄的声音传来。
还剩四分钟。
苏阳把电话塞进口袋。
他做了一个决定。
"张顺!"他冲着祭坛下面喊。
"在!"
"架机器!对准E-200!最高画质!"
"收到!"
"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机!"
苏阳转过头。看着E-200手中越来越亮的煞玉。
四分钟。
他要赌。
赌这个"三方会谈"的结果,能给他一个人类从未见过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