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办公室在住院部的六楼，走廊比五楼安静，人少，脚步声被地毯吸走。
苏语迟敲门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的指节在木门上轻叩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苏语迟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堆病历夹。
墙边立着一台观片灯，上面夹着几张CT片，黑白的光影透过来，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医生姓陈，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站起来，伸出手，示意苏语迟坐在边上，苏语迟坐下后，他把病历夹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孙女士的病历我看了，省城医院的资料也传过来了。目前的情况是肾癌Ⅱ期转Ⅲ期，癌细胞有扩散迹象，但没有转移到远处器官。”他顿了一下，把病历夹合上，“今天先做增强CT，确认扩散的具体范围。等结果出来，再定手术方案。”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好，麻烦陈医生。”
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检查单，填了几行字，递过来。
苏语迟接过，折叠了一下，放进口袋：“CT约在下午两点，到时候护士会来带孙女士过去，结果最快明天上午出来。”
苏语迟说“知道了”，站起来出去了。
苏语迟从办公室出来，回到病房门口，门没关，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院长的声音带着笑意：“她以前跟我告状，说你抢她的红碗。我不信。她说‘余淼就是故意的，她看我拿了就非要抢’。后来我问你，你说‘我先看到的’。两个人都是嘴硬。”
余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那是她先动手的。她伸手来抢，我才不撒手。碗都裂了一道缝。”
院长的笑声大了些：“碗裂了没事，人没事就好。你们那时候天天吵，我头都疼。现在想想，也好，吵吵闹闹的，日子过得快。”
苏语迟推门进去。余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护工还没到，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院长看到苏语迟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苏语迟走到床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下午做增强CT检查一下。”
院长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余淼脸上。
“你们两个，以前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在中间劝，劝了这个劝那个。现在好了，能坐在一起帮我办事了。”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歇口气”的松快。
余淼把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院长，您就喜欢调侃我们。”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自己说，以前是不是一见面就吵？”
苏语迟和余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移开了。但移开之前，嘴角都带起来笑容。
苏语迟开口了：“院长，您别这么乐观。说不定哪天我们又斗起来。到时候还是要您这个和事佬来调节呢。”
院长的笑声从喉咙里闷出来，带着一点咳：“你们斗不动了，都是大人了我也劝不动了，我老了。”
余淼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大人也吵。网上那些吵架的，不都是大人？再说了，不管您多大，我们都听您的。”
院长的笑没收住，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行，你们吵，我给你们评理。反正我也没事干。”病房里的气氛从刚进来时的紧绷变成了松动，像一根拧得太紧的弦松了半圈。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药水和一沓输液管。她走到床边，把药瓶挂在床头的输液架上，低头在院长手背上找血管：“孙女士，做CT前先打一针，增强显影用的，有点疼，忍一下。”
院长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护士用胶带固定好针头，调了一下滴速，出去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苏语迟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药水从瓶口流下来，在管子里拐了个弯，往院长的手背上去。余淼也在看，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院长开口了：“你们中午吃什么？别总吃外卖。医院食堂的菜还可以，干净。”
苏语迟把目光从输液管上收回来：“好，今天我们吃食堂，我去买。”她站起来。
余淼也站起来：“我去吧，你在这看着。”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没争。
余淼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院长看着苏语迟：“她其实不坏，就是嘴硬。”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院长的目光在苏语迟脸上停了一下：“你们能这样，我放心，就算以后我怎么样了，你们也能互相帮衬。”
苏语迟看着院长：“您别这么说，您刚才还说了要继续当我们的和事佬呢。”
院长看着苏语迟眼里的坚定，欣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