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比省城的高了不止一截，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整栋楼亮得像一块立着的冰块。
苏语迟站在大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病历复印件，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更深的折痕，折痕边上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余淼站在她旁边，背包挎在肩上，塑料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里面是院长的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余淼今早在酒店房间里重新叠的，连衣领都翻好了。
尤琦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
苏语迟看到她，喊了一声：”大伯母。”
她看到苏语迟，点了点头，眼中带笑，走了过来：“语迟你们到了，手续我办好了。住院单开好了，你签个字就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过来，手指在签名处点了一下。
苏语迟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她把笔还给尤琦，尤琦把文件夹合上，塞回包里，拉链拉好。
“病房安排好了，单人间，朝南。专家明天上午来会诊。今天先住下，做检查。”她顿了顿，目光在苏语迟脸上停了一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语迟想了想，手指在病历复印件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可能需要需要一个护工。白天晚上都要有人。我和她都不能一直在这。”她看了余淼一眼，余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尤琦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干脆：“这个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一个家政公司的老板，她们家的护工都是培训过的，有证靠谱。下午就能安排。”
苏语迟说：“谢谢大伯母。”
尤琦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别跟我客气”。
尤琦的目光从苏语迟身上移开，落在余淼脸上。
余淼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你朋友？”尤琦问苏语迟。
苏语迟看着余淼，余淼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苏语迟先移开了：“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余淼听到这词，迅速转头看着苏语迟，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又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苏语迟没看她，目光落在电梯的方向。
尤琦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伸出手：“你好，我是语迟的大伯母。”
余淼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用右手跟尤琦握了一下：“伯母好，我叫余淼。”握手的时间不长，力度适中，尤琦的手心是暖的。
尤琦松开手，又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余淼把手垂下来，放回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金融工程师。”
尤琦的眼睛亮了一下：“难怪你跟落落是朋友，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你们肯定都一样聪明。”
余淼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被人当面夸不知道怎么接”的微妙表情。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明显，却苏语迟看到了。
苏语迟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大厅里的楼层指引牌。
尤琦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金的字，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名称，还有一行小字：烨阳集团总裁。
余淼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名片的边沿蹭了一下，像是确认纸张的质感。
尤琦笑着看着她，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人不会错”的自信：“以后你要想来S市发展，随时找我。我公司缺人才。我看你长得就跟我心目中的人才一模一样。”
余淼把名片放进外套口袋，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尤琦满意地看着她，那个眼神不像在看晚辈，更像在看一块还没打磨完但已经露出光泽的玉。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朝苏语迟摆了摆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苏语迟看着余淼的耳朵尖，那抹红色还没退，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你耳朵红了。”
余淼把脸别过去，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风吹的，大厅有风。”
苏语迟没戳穿，转身走向护士台。余淼跟在后面，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可能是在掩饰什么，也可能只是鞋底硬。
苏语迟来到护士站，把住院单递过去，护士接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几张纸。确认单、押金单、住院须知，一张一张叠在一起。
苏语迟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护士把房卡递过来：“五楼，501。朝南，窗户大，采光好。床头有呼叫铃，有事按一下。”苏语迟接过房卡，走向电梯，余淼跟在后面。
病房的门开着，苏语迟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余淼把塑料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院长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苏语迟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白色的转院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车身上的蓝色条纹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门开了，护士先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然后担架被抬出来，院长躺在上面，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
她的头发被枕头上压出了一个弧度，花白的，在阳光下很亮。
苏语迟转身走出病房，余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苏语迟和余淼穿过人群，走到门口，转院车司机正在跟护士交接文件。
护士把病历、检查报告、转院单，一样一样核对，放进文件夹。苏语迟走过去，看到院长被抬下来推着进了大厅，轮子碾过地板，声音闷。
护士推着担架进了电梯，苏语迟和余淼跟进去，按了五楼。
到了病房，护士做完记录，在床头柜上的护理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出去了。
病房只剩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语迟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文件夹旁边。又拿出保温杯，去卫生间洗了一下，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余淼站在床尾，拿出来电脑，继续在床边开始工作。
苏语迟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她说的‘落落’是谁？”余淼突然开口了。
苏语迟的手指停了：“她们说是我的小名。”
余淼转过头看着她，等苏语迟继续说完。
苏语迟没看她，看着院长：“她们说我原来叫沈含章，小名叫落落，我不习惯，所以她们尊重我，还是叫我苏语迟。”
余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电脑：“落落。挺好听的。”苏语迟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