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的时候，演播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苏语迟从评委席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几秒。
麦克风还挂在支架上，她拔下来放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小何已经在化妆间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是苏语迟的。她接过去穿上，扣子没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怀瑾的消息。
沈怀瑾很少发消息，平时都是何令仪在家庭群里发养生链接和专业知识的链接，沈怀瑾偶尔回一个“好”字。
今天他单独给苏语迟发了一段话，不算长，但每个字都带着肯定和自豪：“语迟，今天你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爷爷看到了。你说得对！我们要有骨气。沈家的人，就该这样。”
苏语迟看着那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回复：“谢谢爷爷。”发出去，沈怀瑾没回。她等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姐的消息跟着来了，她发来的是一连串链接。
苏语迟点开第一个，是相关部门官网发布的通告，标题很长，大意是“将约谈一些有资质的网络平台和传媒机构，加强优化网络和媒体传播的审核力度，确保传播良好的内容和精神，杜绝传播损害国家利益和破坏国家凝聚力的内容”。通告的落款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
她往下划，评论区里有人说“苏语迟刚怼完，上面就发文了，效率真高”，有人说“她一个人推动了一项政策”，有人说“别捧杀，但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引起了重视”。她没看完，退出来了。
赵姐的第二条链接是热搜，话题叫#苏语迟说得好#。
苏语迟点进去，置顶的是她在直播间里说的那段话的录屏，画质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我不低头！节目组不会低头，有骨气的中国人，都不会低头。”
转发已经几百万了，评论区清一色的大拇指，偶尔有人说“她怎么又上热搜了”，但很快被淹没了。
赵姐的第三条链接是节目组的官方声明，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歧视内容，感谢苏语迟老师的专业把关”。
苏语迟看完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小何从化妆间走出来，手里拎着苏语迟的背包：“姐，车到了。李叔在门口。”苏语迟接过背包，挎在肩上。
走出演播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停车场特有的尾气味和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味。
李叔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小何拉开后座的门，苏语迟弯腰坐进去，小何从另一侧上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总监的消息。
苏语迟点开，周总监发了一段语音，她按了转文字：“苏老师，今天的事，节目组感谢您。您帮我们排了雷，不然等节目播出了再爆出来，损失更大。”
苏语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一个笑脸发过去，以示收到，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语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小何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页面，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弯着，像在看好消息。
她抬起头看了苏语迟一眼：“姐，你又上热搜了。这次全是夸你的。没有黑子。”苏语迟点了一下头。
小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想了想，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苏语迟，疑惑道：“姐，你不高兴吗？”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她：“高兴？为什么高兴？。”苏语迟反问。
“现在那么多人支持你，肯定你，你不该高兴吗？“
“他们肯定我，我没什么好高兴的，毕竟以前他们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没难。“苏语迟语气平平，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但是他们如果肯定我的观点，那我确实应该高兴。“
小何看着她的表情，那张脸上确实找不出“高兴”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问了。
苏语迟看着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顶上的航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苏语迟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她想起沈怀瑾发的那段话：“沈家的人，就该这样。”她想起相关部门发的那份通告。她想起周总监那条消息里的“排雷”两个字。
排雷，把埋在土里的隐患挖出来，让它炸在空地上，而不是等人踩上去。Adrian就是那颗雷，她把他挖出来了。
他炸了，炸在她面前，炸在直播间里，炸在全国观众面前。碎片飞溅，有人受伤，有人叫好，有人忙着收拾残局。
而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沈家的人该有的样子”，但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车子停在大平层楼下，苏语迟推开车门，下车回了家。
简单收拾之后，她在床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姐的消息：“明天海选直播结束后，李叔和小何会去接你，临时有个采访，关于Adrian的事，你提前准备一下。”
苏语迟打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似又想起什么，又补发一些字，“采访我不能保证自己说出来什么，采访的人知道吗？“
赵姐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消息：“知道，他们说想要看到真实的你，并且听到真实的话。“
苏语迟看到连续出现的两个‘真实’，放下了手机，闭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