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身体是在ICU门口倒下的,她哭到晕厥了。
苏语迟蹲下来扶她,院长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额头贴着苏语迟的脖子,滚烫的。她的手攥着苏语迟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韩正言也蹲下扶住了院长,苏语迟摸了一下院长的额头,烫得不像话,她转头,看着韩正言:“叫医生。”
韩正言赶紧站起来,跑去护士台叫护士来帮忙。
急诊的医生来得很快,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板,闷响。
两个护士把院长从地上扶起来,架到轮椅上,她的头歪着,眼睛半闭,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像跑了很远的路。
苏语迟跟在轮椅后面,手搭在轮椅上方的扶手上,指尖碰到院长散落的白发,发丝很细,在她指缝间滑过去。
急诊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听诊器按在院长的胸口,听了片刻,直起身:“心率过快,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高血压反应,不排除其他问题。先办住院手续,做全套检查。”
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轮椅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弯,远了。
苏语迟站在急诊台前,手里拿着院长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院长的头发还没全白,脸上的皱纹比现在少,嘴角微微弯着,笑得很淡,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她把身份证递给护士,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几张纸,苏语迟手抖着签了字,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
韩正言站在她旁边,他看着苏语迟握笔签字的手,她的手一直在抖。韩正言想伸手过去帮她稳定一下,但是发现是这个动作可能有些逾越,只好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慰。
苏语迟感受到韩正言的安慰,开口问:“小年糕的后事,怎么办?”
韩正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我来联系殡仪馆,医院这边需要出具死亡证明,这些我去办,你在这等着。”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韩正言走到走廊那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巴一直在张张合合,苏语迟什么都听不到,有些无措的拿出来手机。
她的生长环境遇到了很多生离,死别是第一次。而且这么近距离地感受生命如此脆弱,也是第一次。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间病房传出来的,哭声不大,却持续了很久。
苏语迟在想,也许自己其实也应该哭一下的,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哭,哭起来又该怎么收场。
她又想,也许也不应该哭,眼泪没有办法帮照顾院长,也没有办法帮她唤醒小年糕。
苏语迟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透过卫衣的布料渗到后背。内心出奇地冷静,她还不知道针对她的舆论风暴已经掀起了。
网上流传那个视频是在昨天下午被拍传上去的。拍摄角度是从走廊的另一头,镜头拉得很近,画面有点抖。
视频里苏语迟站在病房门口,面前是那对年轻夫妇。她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但表情是严肃的。
视频里面的年轻女人在哭,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年轻男人低着头,像是很卑微,两个大妈缩在墙角。
画面被剪了,剪掉了他们推搡院长的部分,剪掉了他们试图闯进病房的部分,剪掉了年轻男人推苏语迟撞墙的部分。只剩下苏语迟站在他们面前,表情严肃,抵挡住病房门的画面。
标题写了很长一行字:“女网红抢夺他人孩子,拒绝亲生父母探视,天理何在。”
评论区在视频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就破千了。
有人说“这人不是苏语迟吗”;
有人说“她不是刚官宣了男朋友”;
有人说“抢孩子是什么操作”。
第二个小时,评论破万了。
有人在扒苏语迟的行程,说她之前在省城直播,背景是酒店,而省城恰好就是这家医院所在的城市;
有人说“她直播的时候就住在医院附近,原来是为了这事”;
有人说“难怪她不公开直播地点,原来是心虚”。
赵姐的电话是在视频发出去后的第三个小时打进来的。
苏语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震了又震,赵姐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好几次,她都没接。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和别人聊天。她把手插回口袋,攥着手机,震感从掌心传上来,像心跳。
殡仪馆的车到了,车是白色的,车身印着“XX殡仪馆”的字样,蓝字,字体圆润。
与此同时,年轻夫妇被警车带走了,车辆开出去的时候正好和殡仪馆的车打了一个照面。
苏语迟站在院长病房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殡仪馆的车有一个下了车,从车上推了一辆推车走进了医院。
不知道过了多久,推车出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的拉链拉到头,看不到里面。
赵姐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这次苏语迟接了,赵姐的声音跟机关枪一样扫进苏语迟的耳朵里:“你在哪?网上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接电话?”
苏语迟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又贴回去:“小年糕死了。”
电话那头赵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重了一下,轻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
“那网上那个视频?”
苏语迟没让她说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没空处理,你帮我。”
赵姐那边顿了一下:“行,我来处理。你先忙,自己注意身体。”
苏语迟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厉承远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她深呼吸一口气,接起来。
“你还好吗?”厉承远的声音不大,背景音安静,不像在外面。
苏语迟靠在墙上,墙凉,她换了个姿势:“还好。”
“网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苏语迟没说话,但厉承远听到了她的呼吸:“语迟。”
“嗯。”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在。”
苏语迟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说话,回了一个字说:“好,”挂了电话。
林婉清的电话在厉承远之后打了进来。苏语迟没接。
没一会林婉清的微信就发了过来:“孩子的事,我听说了。网上那些话,你别看。家里在处理,你爸在联系律师,你大伯也在想办法。你照顾好自己。”
苏语迟看了看,没回复。但是手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还在疯狂地涌进消息,电话也在疯狂地震动。
苏语迟一概不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墙,闭了眼睛。
韩正言处理完殡仪馆地交接事情,又急匆匆赶回来。他从走廊那头走回来,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叫她。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苏语迟睁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他们的电话,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管这些事。麻烦你帮我回。告诉他们我没事。网上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韩正言接过手机,苏语迟告知了他开机密码,他按照密码解锁,发现手机里未接来电的数字多得数不清,微信聊天程序和微博程序的消息数字符号不断在增加,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点了一下头。
苏语迟转过身,朝病房的内走去。她推门进去,院长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瓶。
院长的眼睛闭着,呼吸是平稳了些,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梦梦到了不好的事。
苏语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院长的脸,伸手把院长额前的那缕白发拨到一边,也许是感知到了苏语迟手掌的温度,院长的眉头松了一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云层后面已经有光了。
苏语迟看着那片光,眼睛干涩,没有泪。她觉得胸口有个地方空了一块,空的地方以前装着一个四岁男孩的笑声,缺了门牙的牙床,和一句“苏姐姐”。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她在等天亮。
天亮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殡仪馆那边要去确认;院长的检查结果要等;小年糕的东西要收拾;网上的事要处理。
她不想动,可她知道她必须动。因为她不动,那些事不会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