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夫妇被安保人员按在走廊的椅子上。
年轻男人的手被反扣在身后,安保的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往前倾,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露出底下青色的头皮。
年轻女人坐在他旁边,帆布包的带子断了,包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她没捡。她的眼睛红着,像是熬夜熬出来的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张没睡醒的蜘蛛网。
两个大妈挤在更远的角落里,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指甲盖发白。
苏语迟从ICU走廊走出来,她走到年轻男人面前,停下来。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她,苏语迟的眼睛被寒意布满了双眼:“小年糕如果有什么事,你们等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移开,“牢底坐穿。”
年轻男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一瞬间失去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我们只是想带孩子回家。”
苏语迟没看他了,转过头,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被接了,她报了医院名称、科室、病房号,说有人强行闯入病房抢夺病危儿童,涉嫌故意伤害。挂了电话,她又给韩正言和院长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医院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
年轻夫妇见苏语迟动了真格,想要上前去和她理论,可奈何都被保安们按住,没办法动弹,但是嘴巴却还在狡辩:“你吓唬谁呢你,我们是他的亲生父母,你们凭什么不给我们带走他!“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他,就不会遗弃他!“苏语迟的声音里是少有的冷酷。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年轻女人一听立马反驳道,“他是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哪里来的钱来给他治病?!我们不用生活的啊。“
“那既然已经放弃他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找他?“苏语迟一点脸面都没想过给他们留,“你倒是是觉得有人治他了想要认回去?还是想要已经在他名下的二十万治疗费?!“
被戳中心思的年轻夫妇没有开口了,倒是边上捂住手的大妈开口了:“这个短命鬼的命是我们给的,凭什么他名下的钱不给我们。“
“看,不打自招,你们的算盘倒是打得叮当响。“苏语迟冷冷嘲讽,“我和你们说不着,你们去派出所和警察说去吧。“
苏语迟估算着院长和韩正言快到了,不想和他们纠缠,让保安他们带走了,让保安们带去保安室里等警察。
年轻夫妇和大妈们被保安带走,走的时候大妈们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苏语迟,苏语迟也不理会,转身看着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周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苏语迟看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心脏一直在剧烈地跳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院长从走廊那头急急忙忙跑过来了,拖鞋还穿着,鞋底薄。
她的头发很乱了,脸上还有枕头印,深红色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的眼睛肿着,鼻子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她跑到ICU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的眼泪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苏语迟站在她旁边,伸手把院长拦在身上,院长把头靠在苏语迟的肩膀上,哭声闷在她的卫衣里。
苏语迟的手搭在院长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没事的,别怕。“这句话是说给院长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的目光落在ICU的门上,透过那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护士在走动,白色的护士服在灯光下反光。
走廊里的灯从暖黄色变成了白色。苏语迟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又跳了一下。她把手从院长背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手指凉,指甲盖底下没有血色。
韩正言和楼下的警察交涉完也是匆匆往这边赶来,刚来到苏语迟和院长身边ICU的门就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说出来的让苏语迟背脊发寒:”现在病人很危险,这是他的病危通知书,你们的代理监护人签一下,我们好继续给他做抢救措施。”
院长听到这个话,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板上,苏语迟和韩正言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把他扶住。
院长颤颤巍巍地伸手在通知书上签了字:”请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她的口中不断请求着。
医生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我们尽力。”说完转身就进去了。
苏语迟的手脚开始抖手指尖发凉,从指甲盖开始凉,凉到指节,凉到手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手机。
韩正言的手环过来了,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左手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右手手臂。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臂上的时候,掌心地温度传过来,像冬天的暖气片。
苏语迟的身体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ICU的门又开了,这次换了一个医生走出来的,身边还跟了一个护士,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是那种“我尽力了”的疲惫。
他没说话,但苏语迟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她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重,带着刺痛感。
然后医生开口,语气里平静却带着残忍::”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听完,苏语迟身体一顿,韩正言的身体僵了一下,苏语迟感觉到了,她身体突然发软靠在他怀里,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穿过ICU门上的玻璃窗,落在里面。他的嘴唇抿着,下巴收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那扇玻璃窗,她看到护士把一张白布从小年糕的脚开始往上拉,拉过他的腿,拉过他的肚子,拉过他的胸口。
白布盖住了他的脸。监护仪的线也拔了。
苏语迟的身体僵住了,机械般地转手看了看韩正言,接着她想转头,想再看一眼,但韩正言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看,语迟,别看了。”苏语迟地视线被遮挡住了,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没反应过来。
忽然,走廊里响起了别的病人家属的脚步声,声音不大,苏语迟却如同被惊吓到道,突然身体抖动了一下,宕机的大脑理智全部就来了。
她理清楚了现在的情况,小年糕没了,他还躺在ICU里面。突然她的身体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她推开韩正言的手臂,推得不重,但他松开了。她转过身,看着ICU的门。她看到了那张白布盖在小年糕的身上,从头到脚,白色的,没有一丝褶皱。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在写什么。医生站在旁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院长的哭声从压抑变成了放开的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不用再憋的哭。
她蹲了下来,蹲在ICU门口的地板上。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
苏语迟蹲下来,蹲在院长旁边,她伸出手,抱住了院长的肩膀。院长的身体在抖,她的身体也在抖。
苏语迟的脸上滑落了一滴泪,她低头,像院长匍匐在她肩窝一样,把头埋进了院长的肩窝。
”为什么?为什么?就差那么一天,他就可以去手术了,他就可以有新的人生了,为什么会这样!”院长的哭喊声压抑且痛苦。
她不理解,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小年糕就可以转院接受更好的手术治疗了,为什么会这样,那些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语迟,为什么会这样,小年糕他还这么小!他怎么就没了。”院长的声音带着浓烈的不甘,”语迟,不要放过他们,不能放过他们!”
”好,我知道,我知道。”苏语迟的声音沙哑,她安抚着院长。
过了很久,ICU的病房门开了,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出来,院长和苏语迟抬头看到了,院长哀嚎一声,想要扑过去抱住病床,苏语迟死死拉住了她,说道:”让小年糕安心地走吧。”
推床地两个护士同情地看了一眼院长和苏语迟地方向,推着病床走了。
苏语迟的手用力的握住院长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院长被苏语迟拉住,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苏语迟看着那张病床被推入电梯,电梯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