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昨天淡了一些,可能空调调低了风速,也可能苏语迟的鼻子适应了。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是楼下水果店买的,小年糕昨天说想吃苹果,一天一个,她答应了就买了。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开着,院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年糕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动物,嘴一张一合,在念什么。
苏语迟推门进去的时候,院长抬起头,看到是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那个表情比昨天更沉了,像压了一块石头,眼皮肿着,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多,眼袋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青紫。
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跟昨天一样,背微微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苏语迟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搁在桌上滚了一下,碰到水杯,停住了。
小年糕从图画书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苏姐姐!”他的声音比昨天清脆了一些,可能是睡好了,也可能是看到苹果。
苏语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剃得很短,头皮有点扎手:“苹果晚上吃,一天一个,不能多。”
小年糕点头,动作幅度大,下巴差点磕到胸口,他低下头继续翻图画书,翻到一页画着大象的,用手指着,念道:“大象,鼻子长,吃树叶。”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院长,走过去,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扶手是木质的,漆面斑驳,她的手指搭在上面,指尖摸到木纹的凹凸。
院长的目光落在小年糕身上,又移开了,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更紧了,指甲盖发白,虎口的老茧被挤出一道深沟。
苏语迟等着,从包里拿出来书《刑法一本通》翻着。走廊里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橡胶轮子碾过地板,闷闷的。
院长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前两天,有人联系我。”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绞了,但也没松开,“说是小年糕的亲生父母,想要把他要回去。”
苏语迟的目光从书里抬眼看着院长,等她继续说。
院长的声音继续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知道有人给孩子付了手术费。之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从来没出现过。”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我跟他们说,如果要认回去,手术费就不能由这边出了,他们说”院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们说要来闹。”
苏语迟把目光从院长脸上移开,落在小年糕身上。他还在翻图画书,翻到了狮子那一页,用手指着狮子的鬃毛,嘴里念着“狮子,头发多,吃肉”。
苏语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看着书,:“那你怎么想的?”
院长的手指松开了,两只手分开,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比昨天更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她看着小年糕的背影,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我不怕他们把孩子抢走。但是目前不能让孩子跟他们回去,现在孩子在这里有治疗,有人管,回去了谁管?当初把孩子扔在福利院门口,一直都没出现过。现在有人出钱了,他们来了,我怕。”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掐断的弦,没接上,她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小年糕,像是怕伤害到他。
苏语迟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院长旁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心的温度透过院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传到她的皮肤上。
院长没动,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苏语迟的手背上。她的手凉,苏语迟的手热,两只手叠在一起,温度慢慢地匀了。
韩正言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但鼓了一些,里面塞了新的资料。他看到病房里的两个人,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等着。
苏语迟松开院长的手,转过身:“韩律师,这种情况,亲生父母有没有可能把孩子要回去?”
韩正言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病房,站在床尾,小年糕的脚边。他看了一眼小年糕,小年糕正抬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眼镜,又从眼镜移回他的脸。
韩正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语迟:“手术费由你资助,他们想认回孩子,面临的法律障碍极其巨大。”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首先要面对的是遗弃罪。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对于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遗弃时间时间长达一年,足以构成情节恶劣。”
他看着院长,发现院长的眼眶红了:“他们如果来的话可以报警。如果敢对孩子动手,就是故意伤害。如果敢来医院闹事,就是寻衅滋事。刑事责任跑不了。”他说完了。
院长看着韩正言,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韩律师,那孩子会不会被他们抢走?”
韩正言看着她的眼睛。“不会。”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补充。
院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不干净。
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院长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湿了一片。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那就好!那就好!”她连着说了两遍,这时候声音才稳定一些了。
小年糕从图画书上抬起头,看看苏语迟,看看院长,又看看韩正言。
他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院长哭了,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院长的袖子:“院长奶奶,你怎么哭了?”
院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挤出一个笑:“没有。奶奶眼睛进沙子了。”
小年糕歪着头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苹果,递给院长:“那你吃苹果。吃了就不疼了。”
院长接过苹果,苹果在她手心里躺着,红红的,亮亮的。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在笑。
苏语迟站在床边,看着小年糕。小年糕的目光从院长移到了她脸上,嘴角咧开,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
苏语迟伸手在他头顶又摸了一下,手从他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停了一下,收回来:“好好养病,等手术做完了,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年糕的眼睛亮了:“真的吗?那姐姐你会带我去吃什么?”
苏语迟想了想:“苹果派。”
小年糕的嘴咧得更大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得更多:“好!”
韩正言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的三个人。
院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红苹果,眼泪还挂在脸上,可脸上是挡都挡不住的笑意。
小年糕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图画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封底是一只卡通熊,举着蜂蜜罐。
苏语迟站在床尾,手从头顶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她朝门口走过去,经过韩正言身边时停了一下:“明天能办完吗?”
韩正言把文件袋从腋下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材料:“今天下午盖章,最快明天上午。”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走出病房。院长从病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苏语迟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没喊出声。
苏语迟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