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提前得知,怕也懒得细究。在沈凡眼里,英吉利那些老爷们宁可王冠生锈,也不会让一个流着半边大周血的孩子坐上他们的宝座。
东西方念头,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至少在他看来,这事,根本不可能成。
……
腊月天寒彻骨,一场大雪刚歇,朔风卷着冰碴子扑在脸上,像刀刮似的。
内阁首辅郑永基却额角沁汗,步履急促地奔至宸安殿外。
守在殿门口的小福子一眼瞥见他鬓边湿痕,忙迎上前。郑永基深吸一口气,放缓步子,压低嗓音问:“陛下可还在歇息?”
“万岁爷正批折子呢!”小福子见他额头汗珠未干,顺口一问,“莫非出了什么紧要事?瞧您这满头汗的。”
“可不是火烧眉毛了?”郑永基重重叹气,“辽东出乱子了!”
“辽东?”小福子神色一凛,不敢多问,转身快步进殿通禀。
不多时,他掀帘而出,朝郑永基点点头:“郑阁老,万岁爷请您进去。”
“多谢福公公!”郑永基拱手一礼,跟着小福子跨过门槛,进了宸安殿。
沈凡抬眼见他欲跪,抬手虚按:“免了。说吧,辽东怎么了?”
“回陛下,一个时辰前,辽东巡抚急递密折,指称当地卫所暗中买卖人口,形同私贩。这是原折,请陛下过目。”郑永基从怀中取出折子,双手奉上。
沈凡起初只当寻常奏报,可翻了几页,见字字有凭、桩桩列证,眉头渐渐锁紧。
他合上折子,示意郑永基稍坐,旋即命小福子速召锦衣卫指挥使韩笑、西宁侯马进忠入宫。
约莫半炷香工夫,韩笑与马进忠疾步而至。沈凡让小福子将折子递过去,二人垂首细览。
待他们收起折子,沈凡目光扫向韩笑,声音沉静:“韩笑,你掌着锦衣卫,这事,你怎么看?——卫所干这种勾当,你们竟一无所察?”
韩笑慌忙起身,深深一揖:“辽东一带锦衣卫布防本就稀疏,尤其军中更是几近空白——实乃臣调度失当,请陛下责罚。”
辽东向来是锦衣卫监察最松动的边地,积弊已久;而此事又偏偏出在营伍之内,以眼下锦衣卫的手段与门路,确如隔靴搔痒,难以下手。
自军制整饬以来,军阁对各卫所兵籍、履历、调补诸项查得愈发严密。锦衣卫密探若想混入军中,非得有上头人点头默许,或是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否则连名册都落不进,更遑论安插立足。
再者,军中上下本就忌惮锦衣卫耳目纵横,对形迹可疑者盘诘极严,稍有破绽便被揪出剔除。
这几年,大周各地已有百余名锦衣卫暗桩被军方识破,或削籍、或发配、或以“逃役”“冒籍”等由头逐出营伍。
锦衣卫在军中早已形同虚设,监管几近瘫痪。
这件内情,韩笑怎敢当着沈凡的面明说?真要捅出来,军阁几位老帅怕是要当场把他撕了。
可眼下事态已压不住,再瞒反成欺君。他偷觑一眼马进忠神色,索性豁出去,将密探入营后屡屡碰壁、被盯梢、遭清退、甚至反被栽赃的种种窘况,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沈凡听完,目光转向马进忠,只问一句:“韩笑所称,可属实?”
“回陛下,句句是实。”马进忠坦然应声,“此事系臣与军阁诸位阁臣反复议定——锦衣卫若无节制地往营中安插人手,军心必乱,战力必损。”
沈凡没再追问缘由。略一思量,便知其中关窍:权责之争、防间之虑、旧怨之隙……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写三卷奏疏。
他摆摆手道:“此事暂且搁置。今日紧要的,是辽东那桩案子!奏报真假未辨,朕意已决——命锦衣卫指挥使韩笑即刻启程,赴辽东彻查;另着军阁推一名阁臣,以‘巡阅边防’为名,同往辽东,协理此事。”
他心里清楚:锦衣卫在军中早无威信,若单凭韩笑去查,纵然摸到蛛丝马迹,也未必能锁人、定案、拿证。与其事后翻车,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军阁的人一道去——既牵制,也借力。
九连城,踞辽东东南犄角,是大周离高丽最近的边城,与高丽义州仅隔一道鸭绿江。
年关将至,城里格外喧腾。往来于两国之间的商旅,因大雪封山断道,多滞留于此过年。锦州府商人王化用,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天刚透亮,王化用照例出了客栈,直奔集市,打算淘几样别致年货。
一入市口,人声鼎沸扑面而来。粗陶罐、铁锅铲、皮货、腌菜、新蒸的黄米糕……摊摊挨着摊摊,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他左右逛了一圈,挑挑拣拣,却没见着合心意的,不禁摇头叹气,转身欲走。
忽见一个瘦脸中年男子迎面踱来,身着一件釉白丝袍,袖口磨得泛亮,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兄台,面生得很,怕不是本地人?”那人盯了他半晌,见他一身细软绸缎,眉宇间又透着南边人的清润,便笑着搭话。
商人行走江湖,防人是本分,结缘也是活路。
王化用略一点头,抱拳道:“在下锦州府人,敢问兄台贵姓?”
“不敢不敢!”那人朗声一笑,“方才见您在摊前频频摇头,可是嫌这些货色太糙?”
“正是。”王化用坦率道,“想寻些新鲜巧致的玩意儿,可惜转了半天,竟没一样入眼。”
那人眼睛一亮:“那是您没找对地方——我手上倒真有些稀罕物,不知兄台愿不愿随我去瞧瞧?”
“哦?”王化用抬眼打量他两眼,略一沉吟,颔首道:“好,那就走一趟。”
“请!”
“请!”王化用伸手虚引,抬脚便跟那瘦脸男子,朝集市外去了。
这瘦高汉子举手投足透着股子怪异劲儿,可大白天的,王化用心里踏实,压根不怵被人设套,便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穿街过巷,瘦高汉子领着他拐进一条冷清窄巷,青砖墙缝里爬满枯藤,连只野猫都不见踪影。
王化用脚步一滞,眼皮微抬扫了圈四周——空荡荡的巷子,死寂无声。他下意识绷紧肩背,手指已悄悄搭在腰间刀柄上,只等苗头不对,转身就蹽。
瘦高汉子忽地回头,见王化用停在三步开外,眉梢一扬,笑道:“兄台莫慌,我可不是拦路劫道的。”
话音未落,自己先摇头失笑,似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随即在一座灰墙小院前收住步子。
“到了!”他侧身朝王化用一示意,抬手叩了三下门板——笃、笃、笃,声儿又轻又稳。
门轴“吱呀”呻吟着推开,一个膀阔腰圆的壮汉跨步而出,三十出头,胳膊上青筋盘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