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瞧他神色,心下了然,笑着摆摆手:“速成班嘛,认得几个字,能看懂契约、核对斤两,就足够了。不愿学,朕不强按脑袋——但娃娃们的书不能断,将来总要走出去,见世面、谈买卖、撑门面。”
最后一句,正戳中可汗心窝子。
这些年若不是朝廷派员盯着,牧民早被商贩绕得晕头转向:卖啥他们说了算,买啥也由他们定,牧民连秤杆子都不敢碰。他巴不得儿郎们个个会说汉话、会算细账,日后坐到桌边,也能拍板、也能讨价!
可这念头,全系在一口流利的汉语上——话都说不利索,出门就是任人牵的羊。
几句宽慰后,沈凡又问了些水井、冬储、接生婆和草场轮牧的事,便挥袖让可汗退下。
小福子见人影刚消失在帐帘外,立刻凑近低声道:“万岁爷,再过月余便是中秋,銮驾是不是该启程回洛阳了?”
沈凡略一沉吟:“三日后动身。不过路线重拟——朕想去晋中走一趟。”
晋中是大周煤仓之根,更是头一个五年计划里攥紧拳头砸下的重锤。他想亲眼看看,那黑金滚滚的矿坑,到底掘出了几尺深、铺开了多宽。
“嗻!”小福子垂首应下,转身便去召集司礼监、兵部、工部几路人马,重新排布车驾、警跸与宿营安排。
入夜,瓦剌营地篝火跃动,琴声嘹亮,姑娘们甩开长袖,小伙们踏着鼓点旋开双臂,欢庆天子亲临。
酒过三巡,肉香尚浓,沈凡难得兴致高,随口问道:“今儿怎么没见小王子?”
那位国子监镀过金、被瓦剌上下唤作“金嗓子”的小王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各部公认的下任可汗。沈凡见过他三次,记得那孩子说话清亮,算盘打得比老账房还溜。今晚席间不见人影,他自然留意。
可汗忙起身拱手:“回陛下,犬子自国子监归来,臣便陆续把部中事务交他经手。此番迎驾,臣特意留他在本部理政——若陛下召见,臣即刻飞骑传令。”
“不必劳师动众。”沈凡含笑摇头,“政务要紧。下次他若得闲,让他自己来洛阳,朕在宫里备好酥酪,等他来讨。”
“臣遵旨!今年除夕,定叫犬子启程赴京,面圣听训。”
“提起小王子,朕倒想起几位皇子来了。”沈凡望向瓦剌可汗,语气轻松,“正打算给皇子们挑几个伴读,不知贵部可有聪慧稳重、知礼守分的少年?”
瓦剌可汗略一沉吟,拱手致歉:“请陛下恕罪。草原儿郎生性粗放,惯于纵马扬鞭、逐风而行,若贸然入宫,怕是举止失度,反误了皇子们的清修。”
“无妨!”沈凡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孩子们嘛,活泼些才显生气。就这么定了——你回部后,与各旗首领仔细斟酌,挑三五名年岁相当、品性端方的子弟,待新春贺岁,随小王子一同进京便是。”
“谢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瓦剌可汗当即屈膝伏地,额头触尘。这等殊荣,远胜过往赐予的铁器、盐茶与官学名额——皇子伴读,那是贴着龙脉长大的差事,是金册上刻得进名字的体面。
自瓦剌归附以来,数载耕耘,商道通、学馆立、税制合,草原与中原早已血脉相融。老辈人或许还攥着旧印信不放,可少年人早已在国子监背《孝经》、在武备院练骑射,开口闭口“咱大周”,比说本部方言还顺溜。
消息传开当晚,各旗贵族府邸灯火通明,少年们围着阿爸阿妈软磨硬泡,争着要穿锦袍、佩玉带,去当那“东宫近侍”。
“伴读岂是过家家?”瓦剌可汗在议事帐中正色告诫,“皇上宽厚,视我等如骨肉,可紫宸殿的规矩,比额尔齐斯河的冰层还厚三分。那些野得像套马杆似的娃,趁早摁住——一步踏错,丢的不是脸面,是整旗人的命。”
他膝下小王子已行冠礼,自然不参选。其余部落却铆足了劲:谁家儿子能日日伴在皇子身侧,往后提亲的姑娘能从呼伦湖排到阿尔泰山!
纵然可汗反复叮咛,众人只当耳旁风。无奈之下,他只得从雪片般飞来的荐书里反复筛拣,剔掉莽撞的、浮躁的、连汉话都讲不利索的,最后挑出七名衣冠齐整、对答有节的少年,亲自具折呈报。
沈凡此举,明面上是为皇子择友,实则是在草原人心上埋下温润的种子。故而名单里清一色是台吉、宰桑之后,无一寒门庶子。
至于怎么考校、由谁裁定、最终落选者如何安抚——这些琐细,压根不用皇帝费神。小福子只需眯眼一笑,事情便如春水入渠,顺顺当当地淌下去了。
在瓦剌盘桓三日,銮驾方启程南返。
瓦剌可汗率诸部头人一路相送,马蹄卷起黄尘三十里,直到沈凡再三勒令,才勒缰驻足,遥遥叩首而返。
离了草原,车驾折向西行,过雁门雄关,直抵晋中腹地太原府。
大周立国百余年,踏足晋中的天子,掰着指头都数得清。沈凡此番纯属临机改道,并未列入行程,地方自然毫无准备。
若早知圣驾将至,太原城内怕是早腾出王府旧邸、修好琉璃暖阁了。
于是銮驾抵府前数日,晋中巡抚急得团团转——行辕安置,既不能委屈天颜,又不能惊扰百姓,更不敢擅动官仓民宅。
他干脆快马百里,直奔沈凡暂驻的行营,寻小福子拿主意。小福子捻须轻笑:“万岁爷最见不得铺张,您这点难处,他听了只会夸您体恤——放心,把你们太原最好的私园腾出来,清静、敞亮、有林有泉,就成。”
“多谢福公公指点!”巡抚长舒一口气,“下官已命人扫净三处名园,只待圣裁。不如……您先替万岁爷掌掌眼?您常伴御前,最懂圣意。”
小福子摆摆手,笑意微深:“巡抚大人,这回您可找错主心骨了——万岁爷身边,还有三位殿下呢。您啊,不如去问问殿下们想住哪座园子,他们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晋中巡抚眼珠一转,顿时心领神会,拱手作揖,声音都透着热切:“下官明白了!这就去请示三位皇子——多谢福公公点拨!”
他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多说一句,抱拳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袍角在风里翻得急促……
三位皇子虽同为天潢贵胄,沈凡待他们也确是不偏不倚。可晋中巡抚心里门儿清:谁才是真正能托付前程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