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由地方商帮牵头修路的法子,沈凡心底是抵触的——说白了,是把国家命脉交到私囊里。
他暗忖:西南能这么干,难道两广、闽浙也照搬?一条贯通西南的动脉,若长年握在商人手中,于朝廷而言,终究是悬顶之剑。
好在协议写得清楚:商盟仅持十五年经营权,期满即收归国有。
再者,如今户部捉襟见肘,不可能事事躬亲、处处贴补。只要项目利国利民,且风险可控,沈凡便肯点头。
西南修路一事,正是如此——它不止关乎商旅通达,更牵动边防布防、藩国维稳、南洋贸易大局,早已跃出地方事务范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战略。
按理说,这般干道,朝廷本该独揽。可前文已提,财力所限,布局所迫,有些让渡,不得不为。
试想一下,若非这次西南三省的商贾主动砸下真金白银,硬生生扛起这条干线的修建重担,单靠户部那点银子,怕是再熬五载也未必能动一铲土。
可大周一十八行省,待建的官道何止这一条?朝廷若想织就一张密实牢靠的陆路网,光指着岁入过日子——那真得等到海枯石烂、日头打西边出来才行。
所以沈凡才拍板定案,走这条路。
更进一步,他顺势放开路权,准许各地商帮自主承建官道。
当然,朝廷不是做赔本买卖——给商人的优待,全按实际贡献来划档:修得越关键、越艰险、越利国利民,让利就越多;但前提是,线路走向、桥隧标准、工期节点,全都得攥在工部和兵部手里,一步不许越线。
经内阁与军阁联席议定,沈凡亲自圈定了七条关乎国脉的主干道。依山川形便,整个交通骨架被划为西南、西北、华北、辽东、华中、华东、华南七大板块。
这七大板块内,凡属朝廷统筹规划的干线,一律向本区域商贾开放投资资格。
不过,各处地形天差地别,朝廷开出的条件自然也厚薄不一。
譬如西南三省,千峰叠嶂、谷深涧急,开山凿隧如啃硬骨头,投银如流水,工期拖得比牛车还慢,朝廷便咬牙多让出三成利,算是给商贾兜底。
华北平原则不然——沃野千里,推平即铺,夯土成路都不费劲,银子花得少,见效又快,朝廷只肯松口让利一成。
西北几省更棘手:地薄人穷,本地豪绅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哪来余钱垫资?更何况这条干线还要一路向西,横穿戈壁荒原,直插万里之外的西西伯利亚腹地——这等工程,早超出了商力所能承受的极限,只能由朝廷掏腰包、调军匠、派屯田兵,一寸寸啃下来。
华东、华南虽也多山,但富户扎堆、银库充盈,朝廷允其集资修路,却没给西南那么大的甜头。
可架不住人家底气足啊!
哪怕分润少些,江南、闽粤一带的商人们照样抢破了头。为啥?一条跨省大道贯通,带活的可是整片市场的血脉——货走得快、税交得稳、新铺子开得密,这点投入,连回本的零头都算不上。
再说,钱多不压身。当地富户多如牛毛,摊到每家头上,不过是一船丝绸、几船茶叶的价钱,轻轻松松就能凑齐。
更妙的是,谁搭上了这条线,谁就在朝堂上挂了号——沈相记着呢,户部留着档,日后漕运配额、盐引发放、关卡查验,处处都是门道。
辽东却是另一番光景:百姓十有八九是早年从中原逃荒迁来的贫户,家里能凑出百两现银的都算大户。可那儿卫所林立、军屯密布,主干道干脆交由边军一手包揽——铁镐、火药、骡马、民夫,全按军令调度。
如今数年过去,辽东早已甩开江南,成了大周最肥的粮仓。满朝文武初听奏报时,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不得不服气——当年沈凡顶着满殿唾沫星子,硬把几十万流民往苦寒之地赶,如今回头一看,这步棋落得有多狠、多准!
倘若当初他稍一退让,任由群臣叫停移民,今日辽东怕还是白茫茫一片冻土,哪来眼下这铺展千里的青黄稻浪?
而中原腹地呢?人口压力一松,地价稳了,佃户不闹了,械斗少了,连衙门口告状的案子都稀疏起来——许多暗涌多年的民怨,竟被这一场远迁悄然化开了。
圣旨刚落地,皇家学院的地质老手们便背起罗盘、裹紧皮囊,领着一拨拨学生钻山入林,逐段勘测岩层、水文与坡度。
过去他们也跑过地方,可那时眼睛只盯着矿苗——铜在哪、铁在哪、硫磺藏在哪,至于路基该打多深、桥墩该夯多实,反倒潦草带过。
眼下这轮踏勘,虽要耗上小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敲定全线蓝图、鸣炮开工,但消息传开不过数日,各地商帮已坐不住了——茶楼里密谈,码头上碰头,账房先生连夜扒拉算盘珠子。
道理明摆着:路通了,最先鼓起荷包的,就是他们。不抢,还等什么?
圣旨抵江宁才十二天,这座江南首府的秦淮河畔,已聚满了来自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的巨贾。
一,这些豪商是冲着打通关节来的,想在朝廷铺开的大项目里抢个席位,分一口肥肉——江南有钱人多如牛毛,但机会就那么多,谁先伸手谁得利。
二,是为了抢第一手消息。江宁是整个江南的耳目中枢,风声比别处早三天,行情比别处快一步。
三,当然也是为搭上人脉。眼下江宁城里富商扎堆,茶楼酒肆里随便碰个杯,兴许就撞出一单百万两的大生意。
……
“自泰安十四年起,大周皇帝便启动首个五年规划,主攻粮仓、漕运、铁道、火器工坊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更关键的是,朝廷拉拢商帮入股,合力修筑贯通南北东西的官道网。这条网一旦织成,货通八方,银流四海,大周的筋骨将彻底强健起来。
此外,大周还咬牙苦干十多年,向荒芜千里的辽东持续迁民。粗略估算,如今辽东落地生根的百姓已逾千万,黑油油的沃土翻成万亩良田,辽东早已稳坐大周‘北粮仓’头把交椅,一船船新米、一车车豆饼,日夜不歇地运往京畿与塞北……”
威尔逊在致英吉利女王的密函中,条分缕析地复盘了大周近年的跃升轨迹。
他不仅拆解了五年规划的底层逻辑,更力荐英吉利内阁照此路径,订立自己的五年蓝图。
信一抵伦敦,内阁便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