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过境的是商队,留下的是税厘,掌控的是枢纽——哪一桩,都牵动地方根本。
再说,等路一通,头一个沾光的必是云南。川蜀那些商户砸下真金白银修的路,最后却让一分力气没出、一文钱没掏的云南坐享其成?
里头的盘根错节,可比山道还绕。
但对川蜀总督递上来的这份动议,沈凡终究点了头。
前提是——川、云、贵三省得先坐下来,把账算清、把权责捋顺、把利害摆明。
地方各自为政的顽疾,到了二十一世纪都难根治,沈凡更不指望眼下没了朝廷压阵,三省能凭几句官话就握手言和。
可他还是推了这把火,并且钦点礼部尚书曹睿为钦差大臣,亲赴川蜀督办此事。
满朝文武里,再找不出比曹睿更合适的人选:他外孙赵旭,已是缅甸国君,虽暂居虚位,却已名正言顺。
曹睿心里那杆秤,早就不偏不倚地压向这条路——路通得越快,缅甸收利越早,三皇子站稳脚跟的日子也就越近。
可他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有斡旋三方、调停分歧。毕竟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失衡,便可能酿成裂痕。
若他表现得太急、太热络,反倒惹人疑心——怕被当成替外孙抢食的急先锋,反叫某些省心里生刺,后头翻脸都不稀奇。
西南三省的封疆大吏,哪个不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
曹睿顶着钦差头衔、挂着礼部尚书印、连着国丈身份,可真论起来——
一省督抚手握兵权、财权、人事权,实打实的土皇帝;
礼部虽是六部之一,却素来清贵少权;
至于皇亲身份?三皇子既已远赴缅甸,便等于主动退出储位之争,谁还当他是烫手山芋?
倒不如说,日后三皇子在缅甸立足,还得仰仗西南几省暗中照拂。
说到底,曹睿能镇住场面的,唯有一个“钦差”名分罢了。
可这些督抚也并非全无顾忌。他们眼里盯着的,是更进一步——从封疆大吏入主六部,那是实实在在的跃升。
而曹睿在朝中浸淫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随口一句风言风语,就能让某位督抚的升迁折戟沉沙。
只要不踩到他们的底线,谁愿意平白得罪这位老资格的礼部堂官?
再者,这条路若真铺成,三省都是受益者:商旅通了,税源活了,政绩有了,声望涨了。没人傻到拦着发财的路。
眼下争的,不过是银子怎么摊、力气怎么出、红利怎么分——就这么几样。
听着简单,落到纸上,却像一团缠紧的麻绳,刚到成都才三天的曹睿,已连熬两个通宵,眉间拧成了疙瘩……
第四百六十章:三省代表协商
曹睿踏进成都府衙时,云、贵、川三省的官员与商贾代表,早已候了多日。
官场这边好说话:路一通,三省督抚政绩簿上齐刷刷添一笔硬功,往后升迁,水到渠成。
可商人那边,却吵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连初步的意向都没敲定。
曹睿先与三省官员闭门谈了半日,摸清底细后,才转身进了商贾议事厅。
他没绕弯子,进门便道:“诸位不必客套,有想法、有难处,现在就讲。”
云南商首当即起身:“这主意是川蜀先提的,钱自然该川蜀多扛。如今他们只肯出四成,剩下六成要云、贵两省平摊——这账,谁算得过来?”
川蜀代表冷哼一声:“怎么算不过?三省并立,凭什么我们川蜀就得当冤大头?莫非真当我们是案板上的肥肉,任你们割?”
云南代表一拍桌子:“这话可得掂量着说!我们云南几时把你们川蜀当肥羊宰过?这项目本就是你们川蜀主动张罗的,落地后吃肉喝汤最多的也是你们川蜀,凭什么让云南、贵州替你们扛大头?”
川蜀代表冷笑一声:“整条线路三分之二穿云南腹地,你们离缅甸最近,路一通,最先跑货、最先接单、最先涨税的还不是你们云南?拿点零花钱就想把我们打发了,门儿都没有!”
……云南和川蜀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贵州代表却端坐一旁,眼皮都不抬一下,像看戏似的。
曹睿眉头一拧,抬手压下争执,转向贵州代表:“贵州这边,什么打算?”
贵州代表缓缓开口:“路修通了,三省里最沾不上光的就是我们贵州。再者,我们底子薄、家底空,富户没几个,真掏不出多少银子。我们只认两成,剩下八成,由云南、川蜀平分。”
“凭什么?”云南、川蜀代表齐声呛道。
“凭什么?”贵州代表目光一沉,“就凭主干道压根不进我们贵州地界——你们俩省境内是正经动脉,我们那条顶多算根毛细血管。再说,三省里谁最穷?是我们贵州!若再逼我们加钱,那这项目,我们贵州不赔了。”
“不陪就不陪!”云南、川蜀代表嘴上哼哼,心里却直打鼓——真要贵州撂挑子,所有摊子全得他们俩硬扛。
“本官倒觉得,贵州说得在理。”曹睿忽然开口,声音沉稳,“论财力,贵州最弱;论收益,贵州最小。能咬牙出两成,已是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本官裁决:贵州出两成,余下八成,由云南、川蜀再议分担。”
话音落下,两省代表嘴上没吭声,脸上却绷得发紧,眉心拧成了疙瘩。
可又能怎样?真把贵州逼急了,人家扭头就走,这摊子立马散架——从头到尾,贵州就没热乎过。
曹睿环视一圈,朗声道:“现在表决:同意贵州出资两成的,请举手。”
众人互觑,空气凝滞片刻。川蜀代表先抬起手,云南代表迟疑半秒,也只得跟着举起胳膊。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便是云南和川蜀关起门来掰手腕。贵州代表见大局已定,起身告辞,甩手走人,任他们两家接着磨牙。
川蜀本意是五五开,云南却寸步不让,只肯掏三成。
川蜀代表嗤笑:“合着我们川蜀活该当冤大头?”
让他们摊一半?门都没有!
“不愿摊也行!”云南代表扬声回击,“大不了我们自己砸钱,先把昆明到缅甸这段打通,再拉上贵州,单修昆明到贵阳这一截!”
“住口!”曹睿霍然起身,脸色阴沉,“这项目牵动西南三省命脉,你们倒好,为争几两银子,竟敢拆台断链?”
他直盯着云南代表:“本官问你——若川蜀撒手,云贵两家单干,能撬动几成边贸?能换回几厘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