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前世不过是个混日子的小职员,哪懂什么高深理论?只能掰开揉碎,拿铁厂怎么炼钢、丝坊如何织锦、船坞怎样造舰这些活生生的例子,硬是磨了许久,才让众臣点头。
早年搞工业,他本可拍板就干,可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再强的臂膀,也扛不起整个江山的重担。
所以他起初以皇室私产名义办厂,就是摆个样子:让百官和地方大户亲眼瞧见,一座熔炉能淌出多少银水,一架织机竟能织出比黄金还亮的利。
数年下来,朝野上下总算尝到了甜头,可这股热乎劲儿散得像烟,东一处西一处,作坊小而密,链条短而短,撑不起真正的产业筋骨。
这才有了“工业区”的提法。
按沈凡盘算,天津卫、松江、广州三处,要借势而起,各打各的牌。
天津卫靠山吃山,煤铁富集,就主攻钢铁、造船、机械这类硬骨头,铸就北方重工业的心脏;松江府坐拥江南膏腴之地,丝绸柔滑、茶叶清香、瓷器莹润,天然适合做精工细作的轻工业高地;广州则另辟蹊径——背靠南洋,矿石、橡胶、香料顺风而来,再配上本地的竹木、陶土、生漆,建一个吞吐八方、软硬兼备的综合性工业枢纽,水到渠成。
当然,沈凡心里装着的远不止这三块招牌。但眼下最急、最实、最不能拖的,就是先把这三个支点扎稳。
所以人力、物力、银子,朝廷全往这三处倾斜,优先供、重点保、破格批。
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地方就被撂在一边——只是朝廷有心无力,总不能把国库掏空去铺千条万条工业线。
好在沈凡默许、内阁松口,各地督抚便纷纷动起手来:晋中巡抚盯紧自家煤海,立志把晋中变成黑金心脏;荆北巡抚以武昌为轴心,串联鄂豫湘资源,筹谋长江中游制造带。
相比之下,川蜀巡抚的折子,胆子最大,火气最旺。
他在奏本里写得斩钉截铁:十年之内,劈开川滇缅印之间的崇山峻岭,凿通一条直达天竺的陆上商道;路一通,就拉缅甸的锡、天竺的棉、西南的铜,联手成都平原的粮与工,打造西南工业腹地。
沈凡看到这份折子,指尖发烫,心头一跳。
可冷静下来,又不得不捏一把汗——纸上蓝图再壮阔,落地时全是硬茬。
光说修路这一桩:朝廷刚打通川蜀通往关中的三条驿道,就砸进去一千五百万两雪花银。
而川蜀至天竺之间,横着横断山脉、怒江峡谷、热带雨林,地形之险、瘴疠之烈、部族之杂,远超关中一线。想把这条路真正踩实、跑通、用活,岂止是银子的事?怕是十年都未必够,一千五百万两,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不止川蜀到天竺艰险难行,就连川蜀直通缅甸的路径,也陡峭逼仄,中间还横亘着整个云南。
“倒不如另辟蹊径!”沈凡站在墙边,目光牢牢钉在那幅泛黄的西南舆图上,反复推敲川滇黔三省的山势水脉,许久之后,才拍案定下一条迂回却切实可行的路子。
川蜀与天竺之间崇山叠嶂,开道几近痴人说梦;可天竺与缅甸接壤处地势平缓,丘陵低伏,打通反倒顺理成章。
当然,这笔修路银子,理应由天竺那边兜底。
再令川蜀、云南两省暂扣部分商税、盐课,专款专用,优先铺就川滇缅之间的主干通途——西南数省与天竺、缅甸的纽带,便能一环扣紧一环,越扎越牢。
不过动工之前,得先派一支精干的勘测队伍深入云贵高原,实地踏勘地形、勘定断层、测算土方,看看以眼下的人力物力,能否凿出一条沈凡心中理想的坦荡通衢。
在他看来,这盘棋并非死局,真正卡脖子的,不过是银钱与工期罢了……
若论资源之丰饶,辽东当属首屈一指。
相较其他行省,辽东矿脉早已探明,煤田连片、铁山成群,矿藏分布既广且密,开采条件得天独厚。
可沈凡为何迟迟不把辽东打造成工业重镇?
答案直白得很:人丁太薄,撑不起整套工业骨架。
这些年朝廷确已陆续迁入千万流民,但细看便知,这批人十有八九是燕赵冀鲁一带逃荒来的赤脚农夫——筋骨结实,却少读诗书;肯卖力气,却难懂图纸、算不清成本账。
单靠这群人,建不了炼钢高炉,也立不起蒸汽机房。
所以,沈凡始终按兵不动。
那他又为何执意要在西南布下工业棋局?
归根结底,只为攥紧大周与天竺、缅甸的手腕。
云贵川三地,峰峦如戟,沟壑纵横,堪称大周一十八省中地形最破碎、最割裂的所在。
山多路窄,村寨隔绝,彼此往来全靠骡马栈道,稍遇雨季便成孤岛。
若想真正撬动缅甸与天竺这两个近邻,修路,是唯一破局之钥。
川蜀巡抚正是看透了这一节,才火速递来奏本,字字切中要害。
沈凡沉吟良久,提笔亲拟一封密函,命快马日夜兼程,直送成都府衙。
可川蜀巡抚显然早有腹稿。信刚落地,第二份奏折便已飞抵京师。
沈凡展卷细读,眉头微蹙——对方提出的方案实在太过诱人,让他一时竟难开口驳回。
这位封疆大吏的主意很干脆:发动川蜀本地所有豪商巨贾,集资合股,至少打通一条直抵缅甸腹地的官道。
更关键的是,他在奏折里写得明白:富户们不仅点头应允,且个个摩拳擦掌,甘愿掏腰包。
甘愿?自然甘愿。
这既是向巡抚大人递投名状,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路一通,头一个吃红利的就是他们。
缅甸虽贫,可稻浪翻涌、一年三熟;玉矿裸露、随手可拾;更别提西边还蹲着个天竺——人口上亿、市肆林立、需求如海。
谁先抢下这条商道,谁就攥住了通往金山的钥匙。银子,只会像春水一样汩汩淌进自家钱匣。
沈凡岂会看不透这点?
他真正拿不定主意的,是这件事一旦脱离朝廷统筹,仅靠云贵川三省自行张罗,究竟能不能扛住?
毕竟,真要动土,不是几百两、几千两的事,而是数十万两白银砸下去,还得调集上百万民夫轮番上阵。
想想当年修川陕古道,三十万壮丁挥汗三年才勉强贯通;如今要劈开川滇缅这条新动脉,工程量只多不少,耗时只怕翻倍。
还有一层隐忧:即便由川蜀牵头,可路必经云南,甚至绕不过贵州。
云南这边,真会心甘情愿让川蜀在自家地盘上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