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轻易点头,明日它便会开口三百万、五百万,甚至更多。答应?只会养肥它的胃口,让它愈发贪婪。拒绝?它掐断我军粮道、截断弹药线,诸位想过后果没有?届时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百姓听着战报心寒——这仗,还怎么打?”
“反复权衡之后,我才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决定。”
翌日,布莱尔在上议院的发言,被各大报纸一字不漏刊载。
一时间,英吉利街头巷尾骂声四起,罗斯国成了全民公敌;洛浦诺夫更被千夫所指,躲进使馆再不敢露面。
眼看英吉利已成定局,洛浦诺夫只得收拾行囊,转赴佛郎机与尼德兰。
而当他刚把消息带到,两国立刻顺水推舟,接连宣布退出联军。
连全球霸主英吉利都不愿再碰这场仗,国力远逊的尼德兰与佛郎机,自然更无半分斗志。
起初有英吉利牵头,他们尚可象征性派些部队随行,装装样子;胜了能蹭点好处,败了也不伤筋骨。
可以说,尼德兰和佛郎机这两国精于算计,每一步都掐着火候走。
接连碰壁之后,洛浦诺夫只得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硬着头皮向亚历山大二世复命……
大周这边,沈凡一接到英吉利撤回出兵决议的消息,紧绷多日的肩头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他心里透亮:虽说此前天竺一役,大周确实打得漂亮,把英吉利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凯旋而归。
可真要撕破脸、摆开阵势打一场全面战争?输的绝不会是英吉利。
沈凡没被几场胜仗冲昏头脑。他比谁都清楚——大周的工业化,眼下不过刚点起一星火苗,连炉膛都没烧热;而英吉利,早就是轰隆作响的钢铁巨兽了。
单看账面上的国民生产总值,大周仍稳坐天下第一,可这数字终究只是纸面功夫,撑不起刀锋见血的较量。
就像当年满清,鸦片战争前,国库银两占全球三成,结果呢?炮舰一到,防线崩得比纸还脆。
若这还不足以警醒世人,那再问一句:二十一世纪里,有人拿日本和**比谁更硬气,你怎么答?
日本GDP确实高出一大截,可放眼世界,谁真信它能跟**掰手腕?
国家强不强,从来不是靠单一数字说话。经济底子、疆域纵深、人口基数、科技厚度、资源调度能力……样样都要掂量,缺一不可。
或许有人嘀咕:英吉利不过弹丸之地。
没错,沈凡也承认。可人家攥着的殖民地,横跨七大洲、遍布四大洋,活脱脱一个“日不落”的血肉粮仓。
多少煤铁油料、棉花橡胶、粮食香料,日夜不息地灌进英吉利腹地,硬生生把一个岛国喂成了擎天巨柱。
所以天竺战败?不过是刮掉一层浮皮。靠着殖民地反哺,不出半年,伤口就能结痂,筋骨照旧硬朗。
何况那一仗,本就没伤及英吉利的元气。
正因如此,哪怕亚洲捷报频传,沈凡这位皇帝依旧冷眼旁观,步子半点不乱。
他深知:只要大周的机器还没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真正转起来,只要蒸汽还没推着千军万马奔腾向前,大周就永远算不上真正的大国、强国。
如今呢?工厂寥寥无几,识字百姓里学过算术几何的,不足万分之一;各地书院里,八股文章照样写得墨香四溢,西洋格致之学却少人问津。
士子们依然昂着头——几千年的官本位烙在骨子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不是古训,是活命的铁律。
纵使沈凡亲自督学、设科、拨银、建厂,他们宁可背《论语》也不愿摸游标卡尺;宁可考进士,也不肯钻锅炉房。
这才是沈凡眼下最棘手的困局,比英吉利的舰队更难啃,比佛郎机的火铳更扎心。
可他不能一刀劈开千年文脉,只能咬牙吞下苦水,独自咽下无人可诉的焦灼。
就算他当朝喊破喉咙,满朝朱紫又有几个真听?怕是连奏本里批个“知道了”,都带着三分敷衍、七分应付。
他也想过从大周皇家学院挑人入仕——可那些学生,学的是炼钢配比、是光学折射、是齿轮咬合,真派去户部管账、礼部办差,岂非明珠暗投?
于是如今的朝堂之上,仍是满眼青衫,满耳之乎者也,满卷孔孟章句。
英吉利退兵的消息传来那日,沈凡坐在乾清宫窗下,静静吹了半盏凉茶。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必须抢时间——压住火气,捂住伤口,一门心思把铁水浇进模具,把图纸铺满江南江北。
只要工业化铺开一半,哪怕仅三分之一,沈凡就有底气断言:届时的大周,已无人再敢俯视。
泰安十年三月,沈凡接连踏访大周皇家学院,又马不停蹄跑遍洛阳周边数十家工矿厂坊和多家科研院所。
回宫后,他当即颁旨,破格授予一批顶尖科研人才官衔。
这些职位虽不掌实权,却实实在在是朝廷命官,让埋首实验、醉心钻研的学者们心头一热,干劲倍增。
此举在儒生眼中,无异于釜底抽薪——眼看着世代垄断仕途的根基被撬动,顿时炸了锅。
督察院带头,朝野上下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字字恳切,句句苦劝,只求皇帝收回封赏。
沈凡阅毕勃然变色,早朝之上当庭拍案,声震殿梁:“农学院院长赵值中率众苦熬数载,终育成耐寒冬麦!此麦北地广种,一年两收已成定局,活民何止百万?朕封他子爵,问心无愧!如今倒有人跳出来,逼朕削其爵、夺其名——朕倒要问问诸位:尔等尸位素餐数十载,可曾让一县百姓免于饥馑?可曾令一州田亩多产半斗粮?竟还有脸指手画脚?说白了,不过红着眼睛妒人功业罢了!”
话音如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不是不敢辩,而是无从辩——心里那点酸涩,连自己都瞒不过。
想想也难怪:昔日赵值中不过是个门庭凋敝的旧族子弟,这几年却如春笋破土、拔地参天。谁不眼热?更别说冬麦一出,天下仓廪渐实,青史留名已是板上钉钉,叫人如何不咬牙?
若单封一个赵值中,大臣们尚能捏着鼻子认下;可紧跟着,沈凡又接连擢升数位在炼器、铸机、测海、验药等领域建树卓著的专家,朝堂立马炸开锅——谏言如潮水翻涌,理由五花八门,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