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指向东边的时候,何小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望过去。
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除了山还是山。
那座雪峰在阴云底下静静地蹲着,峰顶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山脊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像一头白头老翁趴在天边打盹。
“这东边……”
王九金眯着眼看了半天,除了白什么也看不见,转头问老头,“老人家,这山的东边有什么建筑吗?比如塔什么的,庙什么的?”
老头拄着松木拐杖,狗皮帽子的耳沿在风里一扇一扇的。
他缩着脖子想了想,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又舒展开来,又皱成一团。
“塔?”
老头摇了摇头,帽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这山上常年积雪,鸟都不愿意来,哪有什么塔,冻死人了,谁在这鬼地方建塔?”
众人一听,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又被浇了一瓢凉水。
孙夭夭跺了跺冻僵的脚,棉鞋底在雪地上跺得咚咚响,吕飞燕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被风一卷就散了。
王九金皱起了眉头,罗盘明明指着这个方向,何小玉也说罗盘不会骗人,可眼前除了雪还是雪,铁塔能藏在哪儿?
总不能埋在雪底下吧?
老头见众人不说话,又吧嗒了两口旱烟。
烟雾刚从嘴里喷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拿烟袋杆子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
众人齐刷刷扭过头,六双眼睛全盯在他脸上。老头被盯得往后缩了缩,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不过啥?”孙夭夭追问。
“不过东边山沟里倒是有一座山神庙。”
老头用烟袋杆子指了指东边,“供的是山神爷,早些年香火还挺旺,附近几个屯子的人,开春上山采药之前都要去拜一拜,求山神爷保佑别碰上熊瞎子。”
他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吧嗒了两口,声音压低了:
“后来就不行了,说是有个猎户上山打狍子,路过山神庙想进去歇个脚,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庙门口,脸都黑了,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舌头伸出来老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老头的烟袋在手里微微发颤:“后来又消失了两个人,一个采药的,一个放羊的,都是消失在庙附近。
有人说庙里住了条黑龙,专门吃人的精魂,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去了,庙就荒了。”
他说到黑龙的时候,嗓子眼明显紧了一下,像是光是说出这两个字都觉得晦气。
“其他就没有什么建筑了。”老头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落在雪地上嗤地灭了。
众人眼睛全亮了。
何小玉转过头看向王九金,微微点了点头。她的杏眼里映着雪光,亮得吓人。
王九金知道她什么意思。
山神庙建在山沟里,庙里供的是山神爷。风水学上讲,山神是镇山守脉的神祇,山神庙不建在别处,偏偏建在龙脉穴眼附近。
要说长白山的龙脉要穴在哪儿,这山神庙十有八九就压在穴眼上。
至于黑龙,老百姓嘴里说的黑龙,说不定就是日本人在塔里养的什么邪物。
“老人家。”
王九金转过身,从兜里又掏出十块大洋,银元在雪光下白花花地闪,“你带我们走一趟,到了地方你就回来。”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十块大洋,又抬头看了看东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峰。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十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够他老两口吃半年的了,可黑龙那事也不是闹着玩的。
死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是硬邦邦地死在庙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犹豫了好一阵,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又舒开,挤在一起又舒开。
最后伸手把大洋接过来揣进怀里,使劲按了按胸口,像是怕大洋自己跑了。
“好吧。”
老头咬了咬牙,“我只带你们找到地方,到了我就走,不进去,打死也不进去。”
老头拄着松木拐杖在前面带路。
雪深到大腿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先把拐杖插进雪里探一探,然后再迈步子。
别看他年纪大,走雪路倒是把好手,身子一摇一晃的,像只老鸭子在水里凫水。
六人跟在后面。
风越刮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孙夭夭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何小玉跟在王九金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走了半个时辰,老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举起松木拐杖朝前方指了指。
拐杖的尖端在风中微微发颤,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手抖的。
“就那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前方的山沟里,雪地中隆起一座黑乎乎的建筑的轮廓。
山神庙不大,可也不算小。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段残垣断壁埋在雪里,露出黑灰色的石头。
正殿还勉强站着,可屋顶破了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房梁。
庙门歪在一边,只剩一扇还挂在门框上,另一扇倒在雪地里,被雪埋了半截。
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上面的字早就被风吹雨打得看不清楚了。
庙周围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和黑灰色的破墙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棵枯树从院墙后面伸出来,枝杈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冰凌,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敲骨头架子。
整座庙在风雪里看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
“你们小心。”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狗皮帽子下的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常有黑龙出没的,上回那个猎户就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然后他扭头就走。
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松木拐杖在雪地上戳得飞快,身子一摇一晃地往山下窜。
雪被他踢得四处乱飞,狗皮帽子的耳沿在风里上下翻飞,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耳朵。
“老人家!”孙夭夭喊了一声。
老头连头都没回,只从风里甩回来一句:“你们自己小心……死了别怨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个字已经被风吹散了。老头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孙夭夭看着老头逃命似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跑得比兔子还快。”
六人走进山神庙。
院子里的雪积得有膝盖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院墙的残垣上爬满了枯藤,藤蔓被雪压得垂下来,像一根根干瘪的手指。
院子正中间有个石香炉,香炉里积满了雪,早没香火了。
正殿的门歪在一边,王九金伸手推了一把,门板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在空旷的庙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众人一头。
殿里比外面还冷。
屋顶破了个大洞,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正中间的山神像上。
山神像有一丈多高,是用整块青石雕的,刀工粗犷,线条刚硬。
山神爷端坐在石台上,一手按着膝盖,一手举着开山斧,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可神像上的漆全掉光了。青石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山神爷的脸上一道一道全是风化的痕迹,看起来不像在发怒,倒像在哭。
开山斧的斧刃也崩了个豁口,豁口里积着一撮雪,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供桌上的供品早就没了,只剩几个破碗歪在桌角,碗里结了一层冰。
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何小玉从怀里掏出罗盘端在掌心。
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速度比在仙人谷时还快,针尖在玻璃面上嗡嗡作响,像是要飞出来。
指针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住了,稳稳地指向山神像的方向。
何小玉大喜,抬起头看着山神像,眼睛亮得吓人:“就是这儿!这儿就是穴脉之地!罗盘的反应比仙人谷还强,龙脉的气穴一定就在这庙底下!”
众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