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烟袋往嘴里一塞,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盘旋着散开。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天池里有个水怪,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是有个大家伙住在水底下,身子黑乎乎的,脖子老长老长的,脑袋像马脑袋那么大。”
“早些年有人夏天上去放羊,亲眼看见水里头冒出来一个大脑袋,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像牛叫,吓得那放羊的连滚带爬跑下山,三天没下炕。”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继续说:“后来还有猎户在山上看见过,说那水怪上了岸,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那脚印比人脸盆还大,五个脚趾头,带蹼的,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上去放羊了。”
老太太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从来不上天池,就是夏天也不去,更别说这会了,这会山上雪都到大腿根了,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你们上去不是找罪受吗!”
王九金笑了笑没说话,从兜里又掏出十块银元放在桌子上:“老人家,你给我们带个路,到了地方你就回来,不用跟着我们上去。”
老头看了看桌上的银元,又看了看王九金,喉结滚了一下,把银元拿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
“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不过可说好了,我只带到天池边上,再往里我可不去,那水怪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头就起来了,他穿上厚棉袄,戴上一顶狗皮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松木拐杖,领着六人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风越大。
山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像一把无形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
松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下来,漫天飞舞,打在脸上沙沙响。
脚下的雪越来越厚,从脚脖子到大腿根,每迈一步都得费好大的劲。
何小玉个子最小,雪直接没到了她的腰。她在雪里挣扎着,两条腿轮流往外拔,拔出来一步陷进去一步。
王九金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去把她从雪里拽出来,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天池到了。
六人站在天池边上,全傻眼了。
天池结了冰。
不是薄薄的浮冰,是厚得吓人的冰。冰面从这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对岸,白茫茫一片,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底下能看见冰层的纹理,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千层饼一样。
冰的颜色不是透明的白,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青灰色,泛着冷冷的蓝光。
王九金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石头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老远,冰面上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销,胳膊一甩,两颗手雷划了两道弧线落在冰面上。
轰!轰!两声巨响,雪沫子和冰屑炸得漫天飞。等硝烟散了,六人凑上去一看。
冰面上炸出了两个白点,大小跟脸盆差不多,深不过两寸,底下还是冰,硬邦邦的冰,连条裂缝都没有。
“这冰有多厚?”孙夭夭蹲下来摸了摸那两个白点,手指头冻得通红。
老头站在远处,拄着松木拐杖,扯着嗓子喊:“我早说过了!这冰有一米多厚!最厚两米多,你们炸不开的!回去吧!”
王九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呻吟。远处的山峰白茫茫一片,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苍凉。
几个人的眉毛上都结了霜。
孙夭夭使劲跺着脚,棉鞋底在雪地上跺得咚咚响。
吕飞燕把大衣裹得紧紧的,下巴缩在领子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
孙玉雪靠在一棵松树上,嘴唇冻得发紫。李香馨把手插在袖子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沮丧。
“太冷了。”孙夭夭搓着手,声音发抖,“这么冷的天,就算有潜水设备也下不去,要不咱们先回去吧,等夏天再来?”
王九金没说话。他知道孙夭夭说得对,就算用炮弹炸开了冰面,这么冷的天,人下了水也受不了。
更何况冰面炸不开,天池这么大,就算炸开一个口子,怎么找塔的位置?难道把整个天池的冰都炸开?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来:“我们没了解情况就来,太欠考虑了,先下山,回去再想办法。”
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山下走。
老头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嘴里嘟囔着“早说让你们别上来”。
孙夭夭想怼老头一句,我们不来,你咋赚大洋!但太冷,懒得张嘴!
她耷拉着脑袋,踢了一脚路边的雪堆,雪堆散开来,露出底下一块黑黢黢的石头。
就在这时,何小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罗盘,端在掌心。
罗盘的指针正在突突转动,不是疯狂地乱转,是缓慢地、稳定地转动,针尖微微颤动,指向了一个方向。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何小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把罗盘举到眼前,对着指针的方向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望向前方。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冰面上,而是越过了冰面,望向了天池后面那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雪峰。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也许——”
何小玉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也许我们都理解错了。”
王九金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何小玉把罗盘举起来,让众人都能看到。
罗盘的指针正在稳定地指着前方,不是天池的方向,而是天池东边的那片雪峰。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何小玉说,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不定,“我师叔写的是‘长白山天池,我们就一直以为塔在天池底下。
可师叔写的是‘长白山天池’,不是‘天池底’,长白山那么大,天池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把罗盘转了个方向,指针立刻开始疯狂乱转。她又转回来,指针重新稳定下来,直直地指向那片雪峰。
“罗盘的反应在那边。”
何小玉指着那片连绵的雪峰,声音越来越笃定,
“如果塔真的在天池底下,罗盘应该指向天池,可它没有!它指向的是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片雪峰在阴云下静静地矗立着,峰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峰脊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像一头头白色的巨兽趴在天边。
“也就是说。”何小玉一字一顿地说,“长白山的龙脉,并不在天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