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大早,陈小刀跑进府里,气喘吁吁的:“师傅!汤姆来了!带了一口大箱子!”
王九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步走出门去。
汤姆站在院子里,穿着件厚呢子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窝乱草。
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摞着一口大木箱,箱子是新木头做的,钉得结结实实,箱盖上刷着黑色的英文字。
“大帅!”汤姆看见王九金,远远地就张开双臂,脸上堆满了笑容!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六套潜水设备,全套的,德国最新款!潜水服、氧气瓶、面罩、脚蹼,一样不少!”
他走到马车旁边,拍了拍最上面那口箱子:“为了这批货,我可是动用了上海的所有关系。日本人查得严,这批东西不能走正常渠道,我是托人从香港绕道,走内河运过来的,运费就花了我不少……”
王九金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套潜水设备,黑色的橡胶潜水服,衣服上镶着黄铜的接口,在晨光下泛着乌油油的光。
氧气瓶是钢的,沉甸甸的,瓶身上刻着德文。
面罩是圆形的,玻璃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镜框也是黄铜的。还有一对脚蹼,橡胶做的,又宽又大,形状像鸭子的脚掌。
他把潜水服拎起来,橡胶的手感厚实柔软,闻起来有一股新鲜的橡胶味,他点了点头:“好。汤姆,干得漂亮。”
汤姆笑得更灿烂了:“大帅,军舰的事我也打听了。我那个上海的朋友说,英国人那边现在有几艘退役的驱逐舰,虽然是旧的,可修修还能用,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谈……”
“不急。”王九金打断他,“小刀,送汤姆先生!”
汤姆跟着陈小刀走了,走的时候嘴还不停:“大帅,军舰的事我继续帮您打听,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王九金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这口大箱子。
何小玉和四美人已经闻讯赶来了。
何小玉蹲在箱子旁边,拿起面罩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四美人围着箱子转来转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
何小玉把潜水服拎起来,那衣服又厚又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皱着眉头看了看,问王九金:“大帅,这衣服怎么穿?”
“我也不知道。”王九金老老实实地说,“汤姆说了,箱子里有说明书,不过是德文的,咱们谁也看不懂,等到了天池再说吧,到时候摸索摸索就会了。”
当天下午,六人把行李收拾妥当。
潜水设备装了两个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绑在马背上。
干粮袋里塞满了炊饼和腊肉,水壶灌满了水。每人腰间揣了两颗手雷,马背上的枪套里插着驳壳枪。
太阳偏西的时候,六人骑马出了阳城北门。
城门口的老百姓看见王九金又出门了,纷纷站在路边送行。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糖葫芦架子喊:“大帅早点回来!”
王九金朝他们挥了挥手,两腿一夹马肚子,东洋马撒开蹄子往北跑。
这次的目的地是长白山。
从阳城到长白山比去九龙山近得多,快马加鞭一天半就能到。
越往北走,路越宽越平,官道上铺着碎石子,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偶尔路过一个庄子,能看见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能听见狗叫声和小孩的笑闹声。
可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
头一天还能扛住,棉衣棉裤加件大衣就差不多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气温骤降,西北风呼呼地刮起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冰刀子,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裤腿灌进去,浑身没有一处不冷的。
几个女人冷得直哆嗦。
孙夭夭把大衣裹得紧紧的,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吕飞燕和孙玉雪两个人挤在一起,马并排走着,两个人靠得紧紧的,互相取暖。
李香馨还是那副硬撑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可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何小玉最惨,她原来是南方人,从没经历过北方的冬天。
她骑在马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缩在袖子里,缰绳都握不稳了。
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出来都快冻成冰棍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已经冻硬了,蹭在脸上生疼。
路边开始出现积雪。
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藏在背阴的沟壑里,白一块灰一块的。
后来雪越来越多,路两边全白了,田里的麦茬被雪埋得严严实实,树枝上也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哗啦啦响。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到了第二天傍晚,远处出现了一座大山。
山高得看不到顶,山顶藏在云层里,山腰以上全是白茫茫的积雪。
山脚下是一片片黑压压的松树林,松树上挂着厚厚的雪,枝头被压得弯弯的。
长白山终于到了!
六人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户人家。
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压着一层雪。
院子的篱笆是用松树枝扎的,院子里堆着一垛劈柴,劈柴上也盖着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寒风中被吹得歪歪斜斜的。
王九金翻身下马,走到篱笆门前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嘴巴瘪着,一看就是牙掉光了。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脚上穿着双破棉鞋,露出了一截脚趾头。
他看见门口站着六个陌生人,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王九金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上前一步把银元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低头一看,手掌里躺着两块白花花的大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老人家,我们是外地来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王九金说。
老头把银元揣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贼拉冷!”
六人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口铁锅,一张破桌子,两条长条凳。
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上叠着两床打满补丁的被子。
墙角堆着一堆土豆和几棵大白菜。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
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屁股底下暖烘烘的。
老太太从灶台后面站起来,也是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个铁勺子。
她看见六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快坐快坐,锅里正好炖着酸菜粉条,一会儿就好!”
不多时,老太太端上一大盆酸菜炖粉条。
酸菜是自己腌的,粉条是土豆粉做的,汤里飘着几片肥肉,虽然肉不多,可热气腾腾的,闻着就香。
又端上一筐苞米面饼子,饼子刚出锅,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六人围着桌子坐下,一人端着一碗酸菜粉条,就着苞米面饼子吃。
酸菜酸溜溜的,粉条滑溜溜的,热汤下了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脐眼。几个女人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孙夭夭大口大口地吃着粉条,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含含糊糊地对老太太说:“大娘,你这酸菜真好吃!比我们阳城的酸菜好吃多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老头蹲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袋,看着六个人狼吞虎咽。他抽了两口烟,咳嗽了两声,问:“你们几个,大老远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干啥?”
王九金放下筷子:“老人家,我们要去天池。”
老头的烟袋从嘴里掉了下来。他弯腰把烟袋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抬头看着王九金,脸上满是惊疑:
“去天池?这个时节去天池?你们去天池干啥?”
“有点事要办。”王九金没细说。
老头使劲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去别去!听我一句劝,别去!天池这会儿早就冻上了,冰厚得能跑马车!再说了,那水里有水怪!”
“水怪?”孙夭夭来了兴趣,放下筷子,“什么水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