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拿熨斗烫了一下,唰地平了。
他那双蓝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露出一截舌头,半天没合上。
格子西装领口那个红色蝴蝶结随着他咽唾沫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
“军舰?”汤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洋腔洋调都变了味,“大帅,你要那玩意干吗?你又用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搓来搓去,把那根黄胡子的末梢搓得翘了起来。
他见过不少大客户,买枪买炮买弹药,可一开口就要军舰的,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玩意儿不是金条能论斤称的,一艘军舰少说几百万大洋,就算买得起,怎么开回来?开回来停哪儿?停在阳城护城河里?
王九金没笑,他把手里那根金条往箱子里一丢,金条落在金条堆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这你不用管。”他的声音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能搞到,钱不是问题。”
汤姆盯着王九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是问问价过过嘴瘾,有人是喝多了吹牛皮,有人是故意拿大话压价。
可眼前这位督军脸上的表情,既不像是过嘴瘾,也不像是吹牛皮,更不像是压价。
他是真想要!
汤姆拿起柜台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月份的天,阳城冷得能冻掉耳朵,可他觉得后背在冒汗。
“大帅。”
汤姆斟酌着用词,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军舰这东西吧……它不是枪,也不是炮,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就算我能找到门路,英国人的、法国人的、美国人的,那也得看人家政府批不批,再说了,就算批了,交货也得一年半载的。您……”
他还想说下去,可看见王九金那副不买到不罢休的表情,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我帮你问问吧。”
汤姆妥协了,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可不敢保证能搞到,但我帮你问问,我在上海有个朋友,跟英国人的怡和洋行有交情,他认识个英国海军退役的舰长,那个舰长认识几个造船厂的人……反正我帮你打听打听,行不行的,回头给你回话。”
“行。”
王九金把箱子盖合上,往汤姆面前一推,“这是定金,潜水设备给我搞快点,军舰的事你慢慢打听,有消息随时来找我。”
汤姆看着面前那一箱子金条,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拿起一根金条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煤气灯照了照,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
“大帅放心!潜水设备一个礼拜之内保证送到!军舰的事,我今晚就给上海发电报!”
王九金出了洋行,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呼啦啦响。
陈小刀跟在后面,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师傅,你真要买军舰?”
“怎么,不行?”
“行倒是行。”陈小刀挠了挠后脑勺,“可咱阳城没海啊,买军舰停哪儿?停黄河里?”
王九金笑笑,没答话,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撒开蹄子往府里跑。
陈小刀骑在马上跟在后面,还在嘀咕军舰停哪的问题。
回到府上,王九金把大衣一脱,把帽子一扔,弯腰蹲在院子里。
两个闺女正在屋子里,地上铺了一张毛毯,草席上摆着两个布老虎和几个木头小人儿。
两个丫头刚满周岁不久,脸已经长开了。
刚生下来那会儿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王九金还担心闺女随了谁,现在再看,那点担心全多余了!
两个丫头全随了他,大眼睛双眼皮,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小脸蛋粉扑扑的,腮帮子上各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看见他回来,两个丫头同时张开手,嘴里咿咿呀呀叫着,朝他扑过来。
王九金一手一个把两个闺女抱起来,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
小丫头咯咯笑,两只小胖手在他脸上又抓又拍,把他的胡子扯得生疼,他也不躲,由着闺女抓,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夭夭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大帅,你现在这模样跟刚才在洋行里可不一样啊,刚才那个要买军舰的督军哪去了?”
王九金头也不回:“军舰是军舰,闺女是闺女,军舰是打鬼子用的,闺女是拿来亲的。”
沈香莲挺着大肚子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棉袄。
柳艳秋也出来了,她的肚子也不小了,走路已经有些费劲,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门框。
她看着王九金抱着两个闺女转圈圈,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笑。
“估计过了年也快生了。”
孙夭夭看了看沈香莲的肚子,又看了看柳艳秋的肚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到时候府上可就热闹了,四个孩子,两个刚会走,两个嗷嗷待哺,那场面……”
“到时候,你也可以生一个!”王九金笑道!
孙夭夭脸一红,“呸,我才不生!”转头走了!
王九金走过去扶住柳艳秋的胳膊:“外面冷,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去。”
柳艳秋拍了拍他的手:“没那么娇气,大夫说多走动走动对胎儿好。”
王九金把她扶进屋里,又出来把沈香莲也扶进去。
两个女人坐在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窗台上的水仙花开得正好,满屋子都是清香。
年三十那天,阳城热闹了一整天。
从早上开始,鞭炮声就没停过,东边响完西边响,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城都是火药味。
街上的小孩子穿着新衣裳满街跑,兜里揣着糖瓜和花生,脸蛋冻得通红,笑得嘴都合不拢。
王府门口贴了大红对联,挂了大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上也系了红绸带。
厨子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杀鸡宰鱼炖肉蒸馒头,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王九金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擦得锃亮,他减肥成功后,身材更显挺拔魁梧!
他一手抱着一个闺女,在院子里来回溜达。两个小丫头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头上扎着红头绳,活像两个小福娃。
陈小刀带着警卫排的弟兄们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两瓶酒。
秦兵带着团部的几个营长也来了,军装穿得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给大帅拜年!”几十号人站成两排,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王九金把闺女交给丫鬟,端起桌上的酒碗:“弟兄们辛苦了!这一年,咱们阳城风调雨顺,打了不少胜仗,全靠在座的各位!来,干了!”
众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是阳城本地的老白干,劲大味醇,一碗下肚,从嗓子眼暖到肚脐眼。
接下来几天,阳城各界纷纷登门拜年。
商会的会长送了一对青花瓷瓶,学校的校长送来一幅学生们画的年画,教堂的洋神父送来一篮子面包和一瓶红酒,连城外几个庄子的保长都赶着驴车来了,车上拉着腊肉、鸡蛋、白菜萝卜。
王九金来者不拒。
东西全收下,回礼全加倍,每个来拜年的人走的时候兜里都揣着银元,脸上都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