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浔如约到达酒馆。
这个酒馆门面小,又因为还没开张,宁静得有些诡异。
令夏侯浔意外的是,一人与夏侯浔同时到达,正是半月不见的李念白,两人手里同时拿着一张请帖。
夏侯浔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难道,是为了让他跟李念白和好,试菜只邀请了他和李念白?
李念白倒是一派平静,走近夏侯浔:“只有我和你?”
两人相视一笑,夏侯浔无奈:“应该是。”
李念白歪头,带着些探寻的味道:“听闻这家酒馆,是夏侯少将军一掷千金为红颜的杰作。在下只是好奇,为何会选在这角落里建酒馆?”
夏侯浔叹道:“不知道,是她自己拿的主意。要是知道她没有这生意头脑,我应该出面干涉才是。”
李念白环顾四周,饶有兴趣道:“我方才稍微观察下周边,还颇有门道。”
“怎么说?”
“首先这里离驿站很近,帝都外来商人很多。若外来人知道此地,会更优先选择在这里歇脚。”
“其次,这里虽没有建在主街道上,却在东南方颇中心的位置,离南街不过隔着一条巷道。西南方士族将士宅邸众多,如果这酒馆名声大,倒挺方便引来人流的。”
“最重要的是,这酒馆的高度,稍稍越过附近的民宅。若在屋顶加把六尺长梯子,可以畅通无阻地遥望那里,还有东西南门。”李念白指了指北边方向,赫然是皇宫的方向,“而且,我方才特地问了下邻居,好像为了能在这地方建酒馆,女主人把挡到光的那家房子的那户人家安置到别处,现在旁边那座房子是空的。”
夏侯浔愣了愣,没有说话。
李念白看夏侯浔毫不知情,耐人寻味地笑着:“少将军在漠上,惹了什么小太岁回来了?”
以李念白的聪慧,夏侯浔也不知道能瞒得了多久,只能睁眼说瞎话,佯装一无所知:“你心思就是太迂回了。我了解那丫头,她哪有这么多门道,都是碰巧罢了。”
“是吗?或许是我想多了。”
李念白不在意夏侯浔的不坦白,抬步便走进酒馆。
一楼酒馆建得别致,竹墙清茶萦绕,风铃丁零作响,花瓶、字画、盆景事无巨细,意境十足,颇有阳春白雪的味道。
二楼尚未开放,应该是还没建完。
等在一楼的只有李雨生,李雨生看见两人一同进入,开怀笑道:“终于把你们两个贵客盼来了,小酒馆虽然尚未开业,但依旧蓬荜生辉呀!”
李念白笑而不语。
这个叫“雨生”的小朋友自那夜后,不知耍了什么法子,竟然能精准无比地蹲到他的行踪,总能在他事闲的时候找他。
这小朋友行事聪明细腻,他便慢慢腾出时间教他一些经书道理,又忽闻夏侯浔“包养”了雨生的姐姐,更让李念白对这个姐姐好奇无比。
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夏侯浔一掷千金,还教出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
夏侯浔看了一圈:“你姐呢?”
“今天只有我,我姐说她不能见到李大哥。”
“李大哥”是李念白允许叫的,毕竟与李雨生感情日渐深厚,总叫知府大人也觉得生分。
李念白奇道:“为什么?”
李雨生掩嘴偷笑:“她说跟少将军之间感情不太稳定,怕见到李大哥这么霁月风清的人,会忍不住见异思迁,红杏出墙。”
夏侯浔立即黑了脸。
她人不在,还能让弟弟帮她演起来了?
李念白掩嘴忍笑,夏侯浔指着李念白,怒道:“李念白你还笑。我告诉你,你可是有前车之鉴,她不见你是对的。”
李念白含笑,也跟着开玩笑:“少将军教训得是,等你们感情稳定了,少将军不再担忧了,你再带着她来见我,好吗?”
夏侯浔甩袖,选了个位置坐下,李念白无声坐到对面。
李雨生放心笑了,看来两人早已感情深笃。
即使争吵,夏侯浔也没有真正的恼怒。
李雨生向前一步:“李大哥应该也看到,我们酒馆还没起名。我姐说,如果你对菜品满意,还请你为我们的酒馆提个名字,得少年状元亲笔题字,还有少将军的名声,我们不愁没生意。”
李念白对李雨生道:“你知道我很严格的。想要我的字,那便看看你们酒馆到底有什么招牌菜。”
“范总厨在帝都第一酒馆做了多年,你想吃的招牌菜都应该吃过了。既然都是尝过的菜,那便没有新意了,也不值得少年状元提字。”李雨生给夏侯浔和李念白一人递出了一个方形的竹简,“所以,对待贵客,我们的菜牌由客人来写。一个字代表一道菜,点几道菜,就写几个字。”
夏侯浔轻叹,笑道:“只有她,才能想到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
夏侯浔和李念白沉思,各写了两个字。
夏侯浔写了“解”、“进”二字,而李念白写了“家”、“吏”二字。
李雨生收起四个字,问:“两位有忌口或者憎恶的东西吗?”
夏侯浔摇头,李念白想了想,道:“萝卜。”
“想不到李大哥跟我一样耶,我也不喜欢吃萝卜。”李雨生哈哈大笑,“请两位贵客稍等,菜马上就来。”
李雨生给夏侯浔与李念白先拿了酒来,夏侯浔一闻,发现是前阵子跟李平乐屋檐共饮的桂花酿。
两人沉默了一阵,气氛开始尴尬。夏侯浔轻轻一叹,将杯子递到李念白面前:“喝点吧,这酒还不错。”
李念白抿了一口,有些意外:“的确是好酒。”
“这是雨生他姐找的酒,我跟她喝过一次,就在你成亲那天。”夏侯浔坦白,“那一夜,是她陪我的。”
李念白眼帘微垂,道:“你对雨生的姐姐,是那种感情吗?”
“老实说吧,我和雨生姐姐不是那种关系。她不过是想激起你的好奇心,找个机会让我和你和好罢了。”
“她倒是挺关心你的。”李念白直勾勾地看着夏侯浔,“但是夏侯浔,有些事已成定局,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什么。”
“若你要因为我改变什么,我一定会把你给揍死。”夏侯浔带着冷意道,“阿筠在以前是我的妹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你敢对她不好,休怪我翻脸。”
李念白轻轻一笑,给夏侯浔和自己倒满了酒:“既然说开了。以后,还是兄弟?”
夏侯浔跟李念白碰杯:“还是兄弟。”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继续谈了些大漠上的见闻,不多时,李雨生端着两个盘子走到两人面前:“来,少将军的‘解’,李大哥的‘家’。”
夏侯浔的“解”,是一道以荷叶包成团子的菜。
清香四溢的荷叶味中,隐隐透出些清苦的香味,“解”字对应的菜,竟是青稞团子。
李念白的“家”是一道鸡汤,加了人参、石斛、猪肉和蜜枣。
夏侯浔解开一个青稞团子,用筷子夹起,放入口中。先是清苦,后入甘甜,里面的白糖竟透出些许甘醇的酒味。
夏侯浔咂摸出血道理:“所谓‘解’,主动解开横亘在其中的结。虽有意料之中的苦,但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甜。先苦后甜,便是这样的过程。”
李念白舀了一勺汤,抿入口中,淡淡笑道:“我这儿可没你这么多门道,为所念亲人煮的汤,便是家的味道。不过……”
这个鸡汤味道,的确久违到让李念白感到恍惚。
他已有十年有余没喝过别人为他熬的鸡汤,这汤与他记忆中在家乡喝过的,竟有几分重合。
意外,还是巧合?
夏侯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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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勺子往李念白那里舀:“来,给我试下。”
李念白的手拍了拍夏侯浔抓勺的手:“这是我点的菜。”
夏侯浔并未理会,李念白无奈把鸡汤往他边上移,拿起筷子试了下青稞团子,扬起眉梢:“果然是老厨做的菜,味道适中,不温不火,很细腻的口感。”
过了好一会儿,李雨生又端了两盘菜上来。
夏侯浔的“进”,是几块千层牛肉饼。
夏侯浔有些不解,李念白提着筷子,解释道:“饼含千层,厚积薄发,方能成形。先厚积,再进取,这便是此菜的喻义。”
夏侯浔看了李念白一眼,嘟囔道:“以后来吃饭,还得带你来解释菜的喻义吧!”
李雨生不用再忙,大咧咧地坐到他们的对面:“放心吧少将军,以后我们也会做平民菜式,菜单七个,以七种运势为噱头,加入一点占卜看相的互动性。至于这种文人猜菜的玩意儿,我们留给士族权贵去玩儿。”
李念白赞叹道:“有趣,做两种方向的生意。就算是指向平民,也不乏新意。”
说罢,李念白和夏侯浔开始尝试那道“进”。外皮松脆,多汁而富有口感,不同层次的味道,刷新味蕾原有的感知。
两人尝毕,将目光回到他面前“吏”字菜。夏侯浔稍稍抬眼,只见李念白目光冷凝,寒若冰霜。
夏侯浔看李念白盯着菜一动不动,试探般地问道:“这不是牙签肉吗?还有面皮可以包着吃,但跟‘吏’有什么关系吗?”
李雨生年纪尚小,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这里是两种吃法吧,一种是直接吃,一种是把签取出来,然后包着吃。”
夏侯浔还以为李念白会去解释,只见李念白恢复神色,稍稍思考道:“我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李雨生有些惊奇:“诶?真的吗?”
李念白拿起筷子,将牙签从肉里拔出,把肉包在其中:“不过,我喜欢这样吃。”
李念白吃罢,缓缓看向厨房门口。
如今,以菜式为名,这个雨生的姐姐、酒馆的主人,在向他发出一条不知是敌是友的讯息。
“吏”字是他随便写的,亦是今日萦绕在他心头的事。
此菜的意思很直白。
拔去肉中刺,已面皮“代”之,喻“取而代之”。
不合时宜的腊肉出现在这里,说明此人已知晓,腊冬十二月,李念白要有所动作,他要对吏部动手。
不言而喻,李念白想调回帝都,去吏部任职。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得踢掉现在的人才能获得机会。
甚至,他和程筠这样风风光光的定亲,都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为他做菜的这个人,或者说,酒馆背后的主人知晓了一切。
李念白心生警惕,狠意顿生。但冷静一想,这个雨生的姐姐是舞团总管、有夏侯浔罩着。
若要动她,必有大乱。
李念白心中甚是不安,烦躁不已。
“李大哥?”李雨生叫了好几次,才唤醒了沉思的李念白。李念白如梦初醒,缓缓问道:“怎么了?”
“菜的味道如何?还合胃口?”
李念白看了一眼夏侯浔:“嗯,很好吃,也很有新意。我会遵守诺言,给你们题字。”
夏侯浔看李念白目光游离,把目光移到“吏”字菜上,取出了牙签,包上面皮,悠悠地吃了起来。
牙签肉肉质爽滑,入口即化,咸中带着一些甜腻的味道。
李雨生兴奋不已,拿着牌匾放到李念白面前,为他研磨。李念白的书法行云流水,颇有隐龙升腾之感,气势如虹,“一字知味”四字遒劲有力。
李念白淡淡一笑,环顾四周,道:“以后,就叫‘一字楼’吧!”
李雨生拍手叫好:“谢谢大哥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