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浔和李念白尝完菜,准备打道回府。夏侯浔还念叨,以后李念白回褚州不常见,最近可以多找他喝酒。
李念白不多话,轻轻点头。
夏侯浔心满意足,他了解李念白,虽然是出了名的冷公子,但点了头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
李念白与夏侯浔道别后,进入了主街。
他没有向自己的府邸走,而是稍稍拐了个弯,从另一个巷道中折返,向一字楼走去。
李念白走到半路,一个清灵的声音叫住了他:“怎么?知府大人还没吃够?要返回我的小楼再光顾一顿么?”
李念白顿住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蒙轻纱的李平乐坐在一平楼的屋顶,抱胸看着李念白。
李念白抬头,眼中杀意让人浑身一颤。
李平乐身体一僵,后退了一步,只见李念白疾步向前跳去,身轻如燕,竟几步踏上屋顶。
李平乐稍退一步,看李念白从腰间抽出匕首,向李平乐的面门袭来。
李平乐迅速反应,云心剑出鞘,锋芒竟与匕首旗鼓相当。李平乐被李念白一波诡异而迅猛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砾作响,真气暗流涌动。兵刃再接,两人后退一步,警惕戒备。
风吹过,李平乐的面纱稍稍掀起,若隐若现的抿嘴而笑,让李念白稍稍一愣。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方才在退让。
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步,李平乐沉身、骤起,步履轻盈而迅猛,剑芒寒冷而精准,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李念白本能伸出匕首,剑刃相接的颤抖让李念白吃疼,匕首飞至空中,插在了房屋的瓦砾上。
两人相对而视,空气中皆是凝重的气息。
“二话不说就开打,你比我想象中要狠。”李平乐收起戒备,云心剑入鞘,盯着李念白:“若程家知道你会武,也不会想要把你赶到太虞山吧!”
李念白抚了抚吃疼的手指,单刀直入问出心中所想:“你是怎么知道我要从吏部下手?这样的想法,我根本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瞎猜的,你信吗?。”
“不信”
“事实就是如此。”李平乐轻轻一笑,负手道,“我在赌你会返回来找我算账,而一旦你来找我,便证明你要对太子的势力下手。吏部侍郎何仁中是太子的人,你想取代他。”
李念白讥讽一笑:“你说你瞎猜?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话了。人就算是瞎猜,也不会猜到这个地步。我想要做的事,半点兆头都看不到。”
“没有兆头,是吗?”李平乐抱胸看着李念白,“你的心腹白露,不是去找何仁中在外面的孩子了么?怎么就没有兆头了?”
李念白直勾勾地看着李平乐:“你究竟是谁?”
“我想跟你谈合作。”
李念白嗤笑:“你觉得我会跟一个连面都不让我见的人谈合作?”
李平乐简短反驳:“只关乎利益,与容貌何干?”
“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么我答应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暂时帮的李清,还是永远臣服于他。但是,既然你与夏侯浔不是敌人,自然也不是我的敌人,因为我和夏侯浔已经谈妥了合作。”李平乐从容地解释,“我想跟你谈的合作是,我可以帮你铲除异己,帮你达成你想要的目的。但是,你必须与我共同重建帝都千机阁。”
李念白轻皱眉头,思量道:“千机阁?我曾在大国百年纪上看过。千机阁人,有着上天入地收获情报、买卖情报的本事。”
“我作为千机阁人在大漠上做过成千上万笔交易,重建帝都千机阁并不是难事。如今无论是夏侯浔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都需要大量的情报去支撑。若我建成,你不愁没有情报,因为你是千机阁的成员之一,可情报共享,不论价值。”
李念白终于了悟:“这便是你建酒楼的原因,是为了在市井食肆中获取大大小小的情报?”
李平乐点头:“你不得不承认我的能力,因为我是这帝都里,唯一知道你有异心的人。我的能力,正是跟你谈条件的筹码。”
“你确实很有能力。但是,我如何相信你?”
李平乐“噗嗤”一笑:“你和夏侯浔难怪能成为兄弟,问的话怎么都这么像?”
李念白没有说话,此刻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李平乐正色道:“给你一句话,我也对夏侯浔说过:我既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也不会挽留没诚意的交易。我的筹码就摆在这里,夏侯浔与我的合作的事没有说服你,我千机阁人的能力没有说服你。那么,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李念白眼露锋芒:“我需要一个决定性的筹码握在手上,让你无法反悔。”
“你想怎么样?”
李念白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道:“这是唐门独门炼制的慢性毒药,把它吃下去,我就与你合作。”
说罢,李念白缓缓伸出手,白色的瓷瓶悬在半空中。
李平乐没有说话,回看一眼李念白,盯着白色瓷瓶良久。
“真要如此?”
李平乐下意识地确认,而李念白的表情依旧冰冷沁心。
李平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上前几步接过药瓶。还未等李念白反应过来,李平乐径直从瓶中倒出一颗药,直接吞了下去。
“你……”这次轮到李念白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跑掉,还毫不犹豫就吃下了毒药?
李平乐歪头想了想,将药瓶抛回给李念白:“多久会发作?”
“看个人体质。”李念白稍稍一顿,“最快一年,最慢五年,症状似心脏萎靡,自然死亡。”
“有解药吗?”
“……”
“好吧,看来是没解药。”李平乐看向天空道,“我挺想看看,老天到底肯不肯收了我。”
“为什么?”李念白依旧难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已然超出他所能想到的范围。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我就算逃得过,你也会对雨生下手。”李平乐眼眸凝在李念白身上,声音看似冷静潇洒,却隐隐透出些许苦涩,“我希望我的弟弟知道,作为他世上唯一的姐姐,我会尽我所能,为他抵挡风刀霜剑。”
李念白冷眸稍缓,顿感恍惚。
恍若十年前那一天,她十四岁的姐姐站在她的身前,对着那硕大无比的罡风天神怒吼:“就算你是神!也休想伤害我的怀儿!”
背影无比宽阔,为他挡住一切风雨。
她姐姐李平乐,是继父母之后他心中唯一的神。
十年来“李平乐”三个字,是他一直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意义。
然而在方才刹那间,李念白非常妒忌那个叫雨生的孩子,有一个多处护他的亲人,不论生死。
而他依然是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就连那个曾经护他的亲姐姐,也失踪了多年。
“而且……”李念白的神思,被李平乐的声音唤了回来,“若知你敏感警惕如此,我不会狂妄自大地揣测你的计划。我身上还有少将军委托我的事,还有重建千机阁的事,这些皆不可耽误,所以我更不能为了躲避你而违背承诺。”
李念白静静地听着,神情并无方才冷漠,李平乐的话让他心有触动。
难怪夏侯浔会这么相信这个女人,甘愿为她一掷千金。
这个女人,有着他抛弃许久的赤诚之心,这份心与夏侯浔身上的一样,耀眼而温暖。当初他初入帝都,孤身一人无权无势,他能走到知府这个位置,一切有赖于夏侯氏的支持。
他心中仍旧愧对夏侯浔,即使方才说开了,但他心里仍有一道殷红的伤痕。
他连友情、爱情都可以用来当做筹码,根本不配拥有这种温暖。
他这一辈子,恐怕都要站在风口浪尖上,舔着血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他仍然向往,哪怕只是远远地观看这些温暖。
他已经背叛了夏侯浔一次,如果这个女人能助夏侯浔安然无恙,那合作又何妨?
更何况,李平乐已然用生命证明她的诚意。
李平乐看李念白一直沉默,漫不经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毒药也吃了,死期也定了,正事还得继续。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肯答应合作了吗?”
李念白沉默半晌,缓缓道:“那不是毒药,我用来诈你的。”
李平乐笑了一声:“哦,那知府大人真是个心软的好孩子啊。”
“你表明了你的意图,我也试探了你。我觉得,我可以跟你合作。”李念白抬眼,“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平乐腹诽:“还有什么啊?你年纪轻轻,怎么做事婆婆妈妈?”
李念白看李平乐不耐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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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抿唇:“告诉我你的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李平乐的目光被主街午市吸引了过去,李念白跟着看了过去,只见主街熙熙攘攘,叫卖声悠悠传来,与此刻他们所在的安静截然相反。
当李念白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隔绝于天地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我叫李平乐。”
*****
李念白回到程家客房时,便看见李雨生在跟一个七十多岁的园林总管谈话。他看见李念白后,兴奋地招手,一溜烟地跑到他面前。
“大哥,你怎么走得比我还慢呢?”
李念白神色莫测,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李雨生递上书本:“有些功课不明白,就想来请教你了,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等下我还要回去招店员呢!”
李念白展臂揽过李雨生,走到庭院的圆桌上,安置他坐下来:“雨生,有些事想问你。”
“大哥直说无妨。”
“我方才见了你姐姐。”
李雨生神色微愣,李念白淡淡道:“不过她没让我看她的容貌,估计在忌讳什么。”
“她最近为了试吃,吃错东西。脸有些红肿,就盖了层纱。”李雨生无奈道,“我姐也真是,竟然私自见你,就不怕少将军知道生气吗?”
李念白想了想,试探道:“你跟你姐说话像汉人,你们一直住在漠上吗?”
“我和我姐从小就是孤儿,在漠上长大的。师父本来就是大国人,习惯说汉语,也教我们说汉语,所以口音跟你们很像。”
“名字……是谁给你们改的?”
“我师父啊,平乐,喻义平安快乐,雨生,喻义雨里出生。”李雨生眼睛亮亮,他说话时似乎都是活力四射的样子,“我的名字倒还好,但‘平乐’这个名字真的到处都是,我姐经常吵着要师父替她改名字。”
“对,平乐这个名字真的很普遍。”李念白不禁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曾利用一些人脉,找一个叫“李平乐”的二十多岁的女人。他找了很久,一个州起码就有十多个同名同姓,即使他全部都核对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找到想要找的人。
“你的师父姓李?”
李雨生提着毛笔圈着书本上的字,嘟囔道:“捡回来的,哪有姓氏。本来想认师父做父亲的,但师父总是说:‘别认我做父亲,万氏祖宗不收你们这种蠢孩子!’所以,我们就直接跟国姓了。”
孤儿可以选择跟大国皇帝一个姓,是历朝历代继承下来的传统,以寄托未来报效国家的心愿。
李念白也是个孤儿,跟别人解释时他的姓氏时,也是用的这样一个借口。
李念白沉默,若有所思。
李雨生轻轻问:“大哥,干嘛提这个啊?我姐到底说了什么?我听我姐说,你好像对‘李平乐’这个名字很感兴趣。”
李雨生提起这个,李念白便想起方才与李平乐说出自己名字后的对话。
他心里莫名感到有些生气——
“话说,‘李平乐’是不是你初恋的名字啊?听城南卖米的李平乐大婶说,你这几年一直在找这个名字的人?”
李念白被人擅自调查心里甚是不痛快,冰冷冷地反驳:“不是。”
李平乐:“那是为什么?”
李念白:“这事与我们合作之事无关。”
李平乐装作熟络:“你又想跟我生分,我说过我的线人都任你所用。而且我人脉这么多,可以帮你找嘛!”
李念白稍稍提高了声音:“我说!不必了!”
“不过,我这个名字确实好。”李平乐看似没心没肺,啧啧赞叹道,“人生就该平安快乐,不是吗?”
……
李念白没有正面回答李雨生的话,教了几个知识点后,便让他回去。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被削短的箭头,那是昔日母亲身上其中一支箭镞。李平乐还未失踪时,一直告诫他让他好好保管,铭记那天的血雨腥风。
李念白把箭头收在手心。
其实心中早就确认那女人不是他姐姐,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次而已。
他想找的,除了有“李平乐”三个字的人,更重要的是能说出那句话的人,也是他母亲一直在反复提起关于他们名字的由来——
“放怀风雨间,平乐常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