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八方沉默,看向不远处的刻着“大国地界”的边境石碑,心里像堵了什么,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平乐,听话,跟师父回家。”
李平乐哽咽着,不知是被火呛着还是怎么样,直流眼泪:“师父您记得吗?十年前那一天,当我以为全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您就是这样,对我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跟您来大漠。您是我的恩师,也是我和雨生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你,我和雨生早死了。”
万八方静静看着李平乐,没有说话,收起了手。
夏侯浔看李平乐哭得更凶,开口帮腔:“阁主,此次我有任务,的确需要平乐的协助,此事关乎国家,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夏侯少将军,有些事,没有你想象中这么简单。”万八方红了眼睛,看向李平乐,“平乐,你会不会在怪我不近人情?可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李平乐摇摇头,跪在地上,“我不会怪师父,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李平乐欲言又止,万八方红了眼眶,轻叹道:“别这样说,你一直是个好徒弟。若世人不懂你,我懂你就够了。”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会做您的徒弟。今日请恕我为私欲不忠不孝,但我一定要离开千机阁了。”
说罢,李平乐向着万八方,沉重地磕了三个头。
“罢了,若是天命如此,我也尽力了。”
万八方闭了闭眼,忍住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用力抛越火障,李平乐接住。
“到了帝都,找我弟弟万四守,他会帮你。”万八方淡淡道,“之后我会派人找你,注意分寸,别忘了你的身份。”
李平乐以置信地确认一次:“身……身份?”
“李左钦使的身份。”
“师父,不是说……”
万八方截住李平乐的话:“千机阁这规矩是前代阁主和先皇定的。如将军所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事过去这么多年,其实帝都没有人记得千机阁是什么。如若千机阁每个人都这么遵守,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李平乐心里忐忑,茫然道:“师父,你的意思是……”
“你这丫头,平时脑筋转得挺快的,怎么?摔糊涂了?”万八方笑了一声,轻轻叹气,“这几年千机阁一直强调这规矩,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你罢了。方才追杀你的举动也不过想吓唬吓唬你,扬言逼迫承戌对你出箭,也是了解他会对你有所保留。你师父我有私心……我多么希望,你不要再去别的地方受伤了。”
李平乐听罢,嘴唇颤抖,忍不住哭了起来,说出的话让人啼笑皆非:“师父你对我也好得太偏心了,师兄不会嫉妒吗?”
夏侯浔摸着自己被摔疼的骨头,听到李平乐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承戌摇头笑道:“丫头,千机阁里谁不知道师父疼你,我都没力气嫉妒了。”
万八方缓缓道:“既然你答应了帮夏侯少将军查这么重要的案子,帝都千机阁就必须重建。前代阁主撤出得彻底,基本就是从头开始。平乐,帝都不比大漠有我们罩着,凡事只能靠你自己完成,能做到吗?”
李平乐嘟囔道:“不是说还有师父你弟弟吗?”
万八方耸了耸肩:“我弟弟可不是千机阁的人。”
李平乐委屈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夏侯浔:“好吧!反正我还有将军这个金主,应该能做成事的。”
夏侯浔睨了李平乐一眼,强调道:“不能再加钱了!”惹得李平乐“噗嗤”一笑。
万八方像长辈一样和蔼道:“平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雨生。”
“嗯。”李平乐看着万八方,坚定道——
“我和雨生,会吃好,住好,活得很好。”
……
目送万八方和江承戌越走越远,李平乐呆呆地站着,沉默良久。
李雨生绕了个大弯,避开火障回到李平乐身边。夏侯浔看李平乐仍在滴血的手,回想方才,仍心有余悸:“‘鹰眼之箭’,真气充沛,力道精准。我泱泱大国也未曾见到过,能射如此精纯之箭的人。”
“当年江师兄仅用十箭射死三十个犯境流寇,从此被月牙城的人奉为‘漠上鹰眼’。”
夏侯浔沉默,不解地问李雨生道:“我还是不明白,方才他们还追得紧,赶尽杀绝。现在却突然息事宁人,你们阁主究竟怎么想的?”
李雨生看向发呆的李平乐,声音低沉,像是自说自话:“关键不在于阁主怎么想,而是她李平乐踏进大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
夜幕降临,队伍离烽火台越来越近。
若是有战事,李平乐会在月牙城的平楼里,看到一缕直上云霄的烟。
没想到,近看烽火台,竟是一处这么雄伟的地方,高得似直奔苍穹。
李平乐给自己的手缠上布条,呆呆地看着那座建筑。
她好像见过这个地方,又像没有见过。
十年前她是怎么进的北漠,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清楚地记得,她孤独地抱着李雨生,怀里的李雨生一直在哭。
因为饥饿,李雨生的哭声,像村庄里鸭子在叫。
万八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毫无预兆站在她面前,抬头纹折了四折,笑起来看不到眼睛,却是她见过最潇洒恣意的面容。
他蹲下时,比她的个子还要低。
就这样,她站着,他蹲着,给她伸出了手:“孩子,以后我来照顾你,好吗?”
那时候,三天三夜未沾水,连说话都说不出,根本无法给出快速的反应。
万八方耐心等待着她,等她向他伸出手。
她那时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会杀了我吗?”
“不,我想救你,因为你饿了。”万八方耐心地劝着,“你怀里的孩子,要吃饭。”
李平乐心里想,反正都要死,死在谁手上都可以。
她犹豫着,把手放到了万八方满布掌纹的手上,认真跟万八方道:“不要杀他,可以吗?”
万八方抓住李平乐的手,温暖的力量一下子传到了李平乐的心上。
万八方保持着微笑,让她孤寂的心慢慢复苏——
“从此以后,你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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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的孩子了。”
……
李平乐和李雨生同坐一匹马,小小的颠簸让她唤回神思。
和夏侯浔不经意四目相对,夏侯浔率先别开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因万八方的事,她思绪混乱无比,才发现她能成功进入大国,都有赖于夏侯浔兵行险着。
李平乐抿唇,喊了一下:“夏侯浔。”
夏侯浔的马稍稍慢了,安静地听李平乐说话。
李平乐想了一下:“你方才救了我一命,扯平了。”
“什么扯平?”夏侯浔淡淡一笑,“既然合作,未来你我便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你救我,我救你这些事,肯定会经常发生的。”
李平乐保证地拍拍胸口:“反正谍者的事,我管到底了。”
夏侯浔挑眉:“怎么?你收了钱还想不管?”
李平乐白了夏侯浔一眼:“啧!没看出来我在表达好意吗?你非得跟我抬杠。”
夏侯浔:“还强行让人收好意?这么硬的好意,接住了也怕砸到手。”
还未等李平乐反驳,夏侯浔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有心,不必说了。”
李平乐撇撇嘴,不再说话,李雨生一旁听着,偷偷笑着。
李平乐睨了李雨生一眼,揉捏着李雨生的肩膀:“笑屁,我是你姐!别学其他人那样取笑你姐!”
李雨生叫疼:“姐……姐……哎哟,在别人面前矜持……矜持点儿!”李平乐终于罢手,却又忍不住揉乱李雨生的鸡窝头。
李雨生已经没有脾气,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苦笑:“看,瓦砾般的姐弟情,低劣、易碎。”
李平乐饶有兴致对夏侯浔道:“等下我该怎么向大伙儿称呼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妹兄弟,还是难舍难离的情人关系?”
夏侯浔失笑:“抱歉,恐怕不会让你有表演的机会。我都是做将军的人了,带两个人回去无需别人批准,最多让下面的人猜测一下罢了。”
“这孩子目中无人。雨生,你别学他知道吗?”
李平乐指着夏侯浔,一副“以后你就知道”的样子。
李雨生没好气地应付:“放心,就算不学他,也不会学你。”
夏侯浔道:“你俩到了帝都,我让将勤给你们安排住所。至于身份,你们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李平乐举起右手,发现缠着布条,又伸出另一只手比划着:“第一,要‘有效’:出身来源职业等都不重要,你怎么方便怎么定。不过,你们帝都一向有高贵低贱之分,所以这身份要让我们有接触至少五品、最好五品以上权贵的机会。”
夏侯浔摇头:“还得接触权贵,要不是我早认识你,我看你更像谍者。”
“第二,你得记得,千机阁的名讳不能提,更不能提李左钦使。”
夏侯浔歪头道:“没问题。可毕竟我在帝有官职,别人知道我们关系匪浅,可能会去大漠查证。”
李平乐懒懒道:“你觉得有需要担心这个吗?”
“也是,我多余问了。”夏侯浔一拍脑袋,心知肚明,“有你的师父在,又会有谁查得到你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