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凛冬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尖镶嵌着巨大冰晶的城主府议事大厅穹顶采光窗漏下来，被冰晶折射成无数道冰冷的、淡蓝色的光柱，交叉投在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地面上，也投在环绕着一张巨大圆形黑石桌而坐的十几个人身上。这些人，有的穿着华丽的、镶着银鼠皮或雪貂绒的锦袍，有的穿着磨损但整洁的、带着风霜气息的皮甲，有的则是一身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他们代表着雪原上除了凛冬城之外，另外十几座大小城邦、要塞、聚居地的势力——冰风城、黑岩堡、雪松领、白河镇、裂谷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数千乃至上万在雪原上挣扎求生的生命，和一位手握权柄、心狠手辣的统治者或代言人。
秦苍坐在主位，左臂包裹在厚厚的、带着淡淡药草气味的白色绷带里，挂在胸前。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一种大病初愈（或者说，重伤未愈）后特有的、更加阴沉和冰冷的光。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大氅，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领口绣着银色冰晶纹路的长袍，看起来少了几分学者的儒雅，多了几分枭雄的锐利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议事大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皮革、劣质香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前几天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冲突后，从战场上带回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味道。
“诸位，”秦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全局的威严，“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都已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雪原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变数。一个自称‘孤箭神’、实则与我守山人一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叛逆，凌烬。他先是勾结流民，在黑松林一带聚众闹事，后又设计伏击并杀害了我麾下陈校尉，以及数名优秀的军官和士兵。更在前几日，趁我巡视边境之际，以卑劣手段偷袭，致使我左臂受伤。”
他抬起受伤的左臂，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痛心和愤怒的表情。“此人，不仅心狠手辣，狡猾多端，更疑似掌握了某种……来自‘天外’的、邪恶而诡异的力量。他滥杀无辜，破坏秩序，妄图在这片雪原上，掀起一场颠覆所有城邦、让文明倒退到蛮荒时代的腥风血雨！”
秦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冰冷的激情。“诸位！唇亡齿寒！今日他敢伏击我凛冬城的校尉，明日就敢劫掠你们冰风城的商队！后日，就敢攻打你们黑岩堡的城墙！此獠不除，雪原永无宁日！我提议，组成城邦联合讨伐军，集结我们所有城邦的力量，彻底剿灭以凌烬为首的‘孤狼’匪患，还雪原一个朗朗乾坤！”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位城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一个穿着厚重熊皮大衣、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汉子——黑岩堡的堡主，石锤——瓮声瓮气地开口了：“秦城主，你说的倒是轻巧。那凌烬，真有那么厉害？我听说，他一个人，就挡住了你上百黑山营精锐，还杀了你的陈校尉，连‘天团’的五位杀手，都折在了他手里？你确定，他不是你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什么……怪物？”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几个城主的目光，带着探究和怀疑，在秦苍脸上逡巡。关于凌烬的来历，关于秦苍那些秘密实验的传闻，在雪原高层之间，并非无人知晓。
秦苍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石堡主，关于凌烬的来历，确有隐情。他确实曾是凛冬城的一个实验体，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了解他的可怕！他体内的寒神血脉，经过‘天外’技术的催化，已经发生了不可控的异变！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拥有人类外形、却充满了破坏欲和毁灭本能的……兵器！放任他成长，后果不堪设想！”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天团’杀手……哼，正因为‘天团’的失败，才更说明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单打独斗，我们任何一方，恐怕都难以轻易拿下他。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集结上千精锐，以绝对的数量和力量优势，进行围剿，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届时，他身上的秘密，他掌握的‘天外’技术，缴获的战利品……我们都可以共享！”
“共享？”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白河镇的镇长，一个穿着雪白狐裘、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秦城主，你舍得？那可是你研究了二十年的宝贝。”
秦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坦诚：“宝贝再好，也要有命享用。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成为悬在所有城邦头上的利剑，那我宁愿……毁掉它。当然，在毁掉之前，如果能从其身上获取足够的研究样本和情报，也算物尽其用了。”
他这番半真半假、既展示了决心又抛出了利益诱惑的话，让在场不少人陷入了沉思。确实，凌烬展现出的力量太过诡异，太过强大，已经超出了单个城邦能独立应对的范畴。如果让他继续成长下去，或者让他掌握了更多“天外”的秘密，那对于所有现有的统治秩序，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我同意秦城主的提议。”一个苍老而稳健的声音响起，是雪松领的老领主，霜叶。他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明，手握着一根盘虬卧龙般的黑木拐杖。“那凌烬，我有所耳闻。他曾在黑松林外，独力挡下兽潮，救下一批流民。此事，有不少猎手目睹。此子，确实身怀异力，且行事果决狠辣。若不加以遏制，恐成大患。”
“我也同意。”冰风城的女城主，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冷艳、眼神锐利如冰刀的女子，寒霜，简洁地开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鞘上镶嵌着蓝色宝石的刺剑。“但联军指挥权，必须明确。而且，战利品的分配，需要提前拟定契约。”
有人牵头，有人附和，原本摇摆不定的其他城邦代表，也纷纷表态同意。毕竟，秦苍虽然受了伤，但凛冬城的实力依然是诸城邦之首。而且，凌烬的存在，确实像一根扎在所有统治者喉咙里的、冰冷的刺。能有机会拔掉这根刺，还能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很快，一个以凛冬城为主导，联合冰风城、黑岩堡、雪松领、白河镇等十余个大小城邦势力的“雪原城邦联合讨伐军”，在形式上正式成立了。秦苍被推举为联军统帅，负责制定整体战略和调动主要兵力。各城邦则根据自身实力，出兵出粮，约定在三日后，于黑松林以南五十里的“冻土平原”集结，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扫平黑松林，剿灭“孤狼”凌烬及其追随者。
会议在一种各怀鬼胎、却又表面团结的氛围中结束。各城邦代表带着盟约和各自的小算盘，陆续离开议事大厅，准备回去调兵遣将。
秦苍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里，站在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大半个凛冬城的落地窗前。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雪原，脸上那副温和、正义、为雪原安危忧虑的面具，缓缓卸下，露出下面冰冷、阴沉、带着一丝疯狂和贪婪的真面目。
“凌烬……我的好‘儿子’……”他低声自语，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着他那天耻辱的失败和意外的收获，“你以为，逼退我一次，就赢了吗？天真。我得不到的‘钥匙’，别人也别想得到。既然你不肯乖乖配合，那就……毁掉好了。反正，只要能拿到你身上那部分已经激活的‘天外’印记核心，再结合‘茧’的样本……也足够我进行下一步的‘升华’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修长、保养得当的手指，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城邦联盟？呵呵……不过是一群被我当枪使的蠢货罢了。等你们和那只‘孤狼’拼得两败俱伤，正好，让我来……收割最终的果实。”
窗外的光线更暗了，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城邦联盟，共讨孤狼。一张针对凌烬的、覆盖整个雪原的巨网，正在缓缓收拢。
而此刻，在黑水潭深处，那淡蓝色的冰晶旁，凌烬正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调息，努力恢复着每一丝力量。他并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向他席卷而来。
他只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站在这里，用箭，用血，用这具残破的、异化的身躯，守住身后那最后一片净土。
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