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颤抖。
不是光本身在颤抖，是风雪、杀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和疯狂，让投射在乱石坡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马影、矛影，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扭曲、晃动。凌烬右手掌心那缕黯淡的、却依旧顽强闪烁着银丝的深黑色寒气，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拄着木棍，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烧灼感。但他站着，冰蓝色的眼睛穿过风雪，死死锁住五十步外马背上的秦苍，那目光，像两根冻了千年的冰钉，要将对方钉穿。
秦苍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凌烬秒杀一名“黑锋”骑士、并再次凝聚起那诡异的、带着“天外”气息的寒气后，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混合着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神情。他看着凌烬那只龟裂渗血、却依旧凝聚着危险力量的右手，又看了看凌烬身后那个狭窄的、被风雪半掩的隘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更深的贪婪。
“茧……就在里面吧？”秦苍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寒山用命封存的‘钥匙’之茧，阿月沉睡的地方……你拼了命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靠近它？”
凌烬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那缕黯淡的寒气，缓缓抬高，对准了秦苍。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秦苍冷笑一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以为，凭你这残破之躯，这点残余的力量，能挡住我的‘黑锋’？能挡住我？”
他抬起右手，正要再次下令，发动总攻。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唿哨，从黑松林西侧，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密集的、混乱的脚步声和呐喊声！不是城防军的整齐步伐，是更杂乱、更凶悍、带着浓烈血腥和亡命气息的动静！至少上百人，从西侧的密林中，像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统一的着装，武器五花八门，但个个眼神凶狠，满脸横肉，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匪气！
是匪帮！而且是至少两股、甚至三股不同的匪帮，联合在了一起！他们趁着秦苍主力被凌烬吸引在乱石坡前的机会，从侧翼杀出，目标直指秦苍后方那近百名黑山营步兵！
“秦苍！你他娘的霸着凛冬城，吃香喝辣，老子们在雪原上啃冰吃土！今天，也该轮到老子们发财了！”一个独眼、满脸刀疤的悍匪，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染血的战斧，嘶声吼道，“兄弟们！抢了这批黑甲！抢了他们的马！杀进凛冬城，过年了！”
“杀！！”上百名匪徒，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红着眼睛，嚎叫着，撞进了黑山营步兵方阵的侧翼！
黑山营不愧是精锐，虽然遭遇突袭，阵脚微乱，但很快稳住，盾牌转向，长矛攒刺，与匪帮厮杀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响成一片！鲜血飙射，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秦苍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片混乱的战场，眼神阴沉得可怕。这些匪帮，平时躲他都来不及，今天怎么敢集体来捋虎须？是谁在背后串联？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他目光猛地转回，死死盯住凌烬。难道是这小子……不，他一直在这里，重伤垂死，哪有时间和精力去串联匪帮？可若不是他，又是谁？
就在秦苍心神被侧翼突袭吸引、出现刹那分神的瞬间——
凌烬动了！
不是向前冲锋，而是将右手那缕凝聚了最后力量的、黯淡的深黑色寒气，猛地向地面，狠狠掼下！
噗嗤！
寒气没入他身前三尺处的冻土，没有爆炸，没有冲击。但以寒气没入点为圆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骤然覆盖上一层极薄的、闪烁着诡异银丝的黑色冰层！冰层光滑如镜，边缘锋利，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紧接着，冰层表面，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炸开，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秦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威胁！不是来自那黑色冰层本身，而是来自冰层之下！他猛地一提缰绳，白色骏马人立而起！
就在骏马前蹄落下的瞬间——
轰！！
凌烬身前那片覆盖着黑色冰层的冻土，猛然炸开！不是爆炸，是“喷发”！一股粗大的、混合着无数锋利黑色冰棱和暗红色冻土的、冰冷的“喷泉”，冲天而起！喷泉内部，夹杂着大量被凌烬刚才强行打入地下的、最后那缕“天外”寒气所转化的、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的黑色冰针！
喷泉覆盖的范围不算太大，但角度刁钻，速度奇快，而且正好在秦苍人马立起、重心不稳的瞬间爆发！秦苍虽然反应极快，在喷泉爆发的刹那，便已挥动大氅，一股浑厚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寒气屏障挡在身前，但喷泉的冲击力，和那些细如牛毛的黑色冰针，太过密集、太过诡异！冰针穿透了寒气屏障的薄弱处，嗤嗤嗤，在秦苍的左臂、左肩、以及白色骏马的脖颈和前胸，留下了数十道细小的、却深可见骨的血洞！
鲜血飙射！白色骏马惨嘶，踉跄后退，险些将秦苍掀下马背！秦苍自己也闷哼一声，左臂瞬间被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覆盖，动作明显一滞！
“城主！！”周围的“黑锋”骑士大惊失色，纷纷策马挡在秦苍身前，警惕地看向那片还在喷涌着黑色冰雾和碎冰的狼藉地面。
凌烬在发出这最后一击后，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木棍脱手，他单膝跪地，右手无力地垂落，指尖的皮肤寸寸崩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又迅速被寒气冻结成暗红色。他低着头，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细碎的冰晶。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他赌赢了。赌秦苍在侧翼被袭、心神分乱的瞬间，会露出破绽。赌自己最后这凝聚了所有残余力量和“天外”印记最后一丝威能的、近乎自毁的攻击，能够伤到秦苍，哪怕只是轻伤，也足以打破对方那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姿态，制造混乱和……震慑！
他做到了。虽然没有击杀，甚至可能没有重伤秦苍，但他确确实实，当着近百名黑山营精锐和“黑锋”骑士的面，伤了凛冬城的城主，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不可战胜的秦苍！而且是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诡异莫测的方式！
这，就够了。
“城主！您的伤！”一名“黑锋”骑士急切道。
秦苍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黑色冰霜，又看了看半跪在地、看似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凌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怒，忌惮，贪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一件“杰作”超出预期的、扭曲的“欣慰”。
“撤。”秦苍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城主？！”周围的骑士和将领都愣住了。
“我说，撤！”秦苍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黑山营断后，黑锋随我，退回凛冬城！立刻！”
他不是怕了那些匪帮。那些乌合之众，给他时间，他能杀光。他也不是怕了眼前这个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的凌烬。他是怕……变故。凌烬刚才那诡异的一击，明显动用了“天外”的力量，而且似乎引发了那“茧”的某种共鸣。他不知道这种共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茧”是否还有其他后手。再加上突然出现的、明显有人在背后操纵的匪帮……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超出他掌控的诡异气息。
他需要时间，回去整合力量，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更稳妥地，夺取那枚“钥匙”，以及那沉睡在“茧”中的阿月。
秦苍的命令被执行了。黑山营步兵且战且退，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伤者，摆脱了匪帮的纠缠，开始有序后撤。“黑锋”骑士护卫着秦苍，如潮水般退向来路，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匪帮们看着秦苍撤退，又惊又喜，发出震天的欢呼。但他们也没有追击，只是匆匆打扫战场，捡拾城防军遗留的武器、铠甲，然后也迅速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乱石坡前，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器、冻结的血泊，以及……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仿佛已经死去的凌烬。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很快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覆盖。
过了很久，久到凌烬的身体表面，都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冻结在睫毛上的雪和血，看向秦苍消失的方向，看向更远处，那座笼罩在风雪中的、若隐若现的凛冬城轮廓。
他赢了。不是杀死，是“逼退”。以一己残破之躯，在绝境中，硬生生逼退了携大势而来的凛冬城主秦苍，和他的精锐军团。
这一战的结果，会像雪原上最快的风，传遍每一个猎手的营地，每一个流民的窝棚，每一个匪帮的巢穴，甚至……传入凛冬城内那些贵族的耳中。
“孤箭神”之名，不再仅仅是传闻，不再仅仅是悬赏令上的一个代号。它将成为一个传奇，一个符号，一个让敌人胆寒、让弱者看到一丝希望、也让这片冰冷雪原上所有势力，都必须重新审视的名字。
一箭退秦，声名远播。
但凌烬知道，这远远不够。秦苍只是暂时被逼退，他还会再来，带着更周密的计划，更强大的力量。而他自己，身体残破，左臂异化，力量枯竭，前路漫漫。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秦苍撤退的方向，然后，转身，拖着沉重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再次走进了那个通往雪窝的、狭窄的隘口。
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也是他所有仇恨和希望的，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