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城孤箭,从死囚到人间武 > 第87章 父子对决
    从雪窝边缘那片被狂风卷起的、混着冰晶和雪沫的混沌天光里漏下来,落在凌烬艰难站起、拄着木棍、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将他和他身后那座淡蓝色冰晶,都拖出一道扭曲细长的、摇摇欲坠的黑影。风很大,卷着积雪,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单薄的、浸透血污和汗水的衣裳,试图将他重新推倒在雪地里。伤口在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和挣扎站起中再次崩裂,渗出的血瞬间冻结,在皮肤表面凝成暗红色的、粗糙的冰壳,带来一阵阵迟钝的、蔓延的疼痛。左肩那“异物”的坠感更清晰了,冰冷,沉重,像一颗长在肉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铅块。

    但他站住了。用那根硬木棍,和体内残存的、那点稀薄混乱却因滔天恨意而异常活跃的寒气,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被风雪糊住的睫毛,死死盯着雪窝东南方向的来路——那是他过来的方向,也是离开这片绝地的、唯一的狭窄通道。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不是风雪,不是野兽。是一种冰冷的、熟悉的、带着浓烈血腥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狂热与贪婪气息的“意”。距离,三里?两里?速度很快,而且……不止一股。马蹄声,很密集,至少二十骑,还有更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是步兵。

    秦苍的人。而且,是秦苍亲自来了。那股冰冷、狂热、贪婪的“意”,凌烬在死牢的记忆碎片里感受过,是秦苍特有的气息,像一条隐藏在华丽锦袍下的、淌着毒涎的冰蛇。

    他果然来了。在“天团”杀手诡异的、无声无息的覆灭之后,在陈校尉死亡、流民据点被拔除、关于“孤箭神”和“天外神罚”的传闻愈演愈烈之后,在凌烬身受重伤、虚弱不堪的这个当口,秦苍终于不再等待,不再玩弄那些阴谋陷阱,亲自带着精锐,杀过来了。

    为了“钥匙”,为了寒神血脉最后的、也是最“成功”的样本,为了他研究了二十年、梦寐以求的、完整的寒神之力。

    也为了……清理门户?杀掉这个他一手“制造”、却又失控、并知晓了太多秘密的“逆子”?

    凌烬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狰狞、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逆子?他配吗?一个背叛族群、拿同胞和至亲做实验、与“天外”恶魔交易的叛徒、疯子,也配称“父”?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雪沫灌入肺中,引起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但他强行压住,右手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淡蓝色的冰晶,冰晶中阿月沉睡的脸在风雪中有些模糊。然后,他转身,用木棍支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但异常坚定地,朝着雪窝唯一的出口,那个狭窄的、两侧是陡峭黑色岩石的隘口走去。

    他不能把秦苍引到这里。不能让他发现阿月,发现这块冰晶。这里是寒山留给阿月、也间接保护了他的“茧”,是最后的、不容玷污的净土。

    他要出去,在隘口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乱石坡上,迎战秦苍。哪怕力竭战死,也要用血肉,堵住通往这里的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只是姿势怪异而踉跄,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被丝线勉强操控的傀儡木偶。风雪迎面扑来,打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只是微微低头,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隘口出口。

    终于,他冲出了隘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倾斜向下、遍布着大小不一黑色冻石、覆盖着没膝深积雪的乱石坡。坡下,是那片熟悉的、但此刻空无一人的黑松林边缘。坡上,风声更加凄厉,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令人视线模糊的雪雾。

    凌烬在隘口外三丈处停下,将木棍深深插入身旁的冻土,支撑住身体。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面对着那片被风雪遮蔽的、通往黑松林的小道。

    他就在这里等。

    没有隐蔽,没有伏击。就是面对面,你死我活。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呼啸的风雪,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稀薄混乱的寒气之中,沉入右手的经脉。他引导着那些带着刺痛感的寒气,在右手五指间缓缓流转,压缩,凝聚。很慢,很艰难,像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但他不急,只是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做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口箭伤的剧痛,但他将疼痛也化作燃料,注入那股冰冷的意志之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可闻。沉重的脚步声也如闷雷滚动,从风雪那头传来。紧接着,人影出现了。

    首先是骑士。二十骑,清一色的黑色高头大马,披着黑色马甲,马上的骑士全身笼罩在黑色的、带有暗金色纹路的金属铠甲之中,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持黑色的、闪着幽蓝寒光的长矛,腰间挂着劲弩,沉默地分列两侧,像两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是“黑锋”,秦苍手下最神秘、也最强大的亲卫骑兵,据说每个成员都有接近“天团”杀手的实力,而且更擅长战场搏杀和集团冲锋。

    在二十骑“黑锋”之后,是近百名全副武装、阵型严整的黑山营精锐步兵,持盾举矛,沉默推进,像一道黑色的、带着尖刺的死亡浪潮。

    而在骑兵和步兵方阵的最前方,众星拱月般,是一匹格外雄健、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神骏战马。马上的人,没有穿铠甲,只披着一件厚重的、绣着繁复银色冰晶纹路的深蓝色大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而睿智的微笑。他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和狂热,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博学的长者,而不是统治凛冬城、手上沾满守山人鲜血的冷酷城主。

    秦苍。

    他勒住白马,停在乱石坡下方五十步外。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坡上那个拄着木棍、浑身浴血、左臂怪异扭曲、独自一人挡在隘口前的独臂年轻人身上。那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欣赏、遗憾、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复杂神色。

    “烬儿,”秦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长辈呼唤晚辈的熟稔和……亲昵?“终于找到你了。这些日子,受苦了。”

    凌烬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对上了秦苍那双温和却冰冷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杀意。

    “秦苍。”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冰碴,“等你很久了。”

    秦苍似乎对他的直呼其名和冰冷态度不以为意,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何必如此。我们本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你是寒山和阿月的孩子,是我看着……不,是我亲手接生的第一百一十五号样本。你体内流着最纯粹的守山人血脉,拥有着连你父亲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寒神之力潜质。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这冰冷末世中,走在同一条探索真理、追求力量巅峰道路上的……同行者。”

    “亲人?”凌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痉挛的、冰冷的讥诮表情,“用我父母的血,用无数守山人的命,铺就你所谓的‘真理之路’的亲人?把我当成实验体,剖开研究,植入‘种子’,等着收割的亲人?”

    “科学需要牺牲,进化伴随阵痛。”秦苍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守山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固步自封只会被淘汰。寒神的力量,是上天赐予雪原的宝藏,但守山人愚昧,只会粗浅运用,甚至畏惧它。而我,找到了让它‘升华’,让它‘可控’,让它真正为人类所用的方法。你父母的牺牲,那些实验体的奉献,都是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烬那怪异的左臂上,眼中狂热的光芒一闪而逝。“你是奇迹,烬儿。是迄今为止,最完美融合了寒神血脉与‘天外’引导力量的‘作品’。虽然过程有些……波折,左臂的异化超出了预期,但结果,却比我预想的更加……美妙。你刚才在雪窝里,触发了‘茧’的共鸣,看到了吧?那些被寒山用生命封存的记忆碎片。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你的使命,你的价值,远不止做一个在雪原上游荡、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复仇者。”

    “我的使命,”凌烬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五指间,一缕深黑色的、夹杂着细微银丝的、极其凝练的寒气,像一条冰冷毒蛇,缓缓盘旋、扭动,“是宰了你。”

    秦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些许遗憾的漠然。“冥顽不灵。看来,阿月那点可怜的、属于‘人’的软弱情感,还是污染了你。也罢,‘钥匙’未必需要完整的意识。一具听话的、力量强大的躯壳,或许更适合接下来的……‘嫁接’。”

    他轻轻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凌烬,虚空一点。

    “黑锋,拿下他。要活的。四肢可断,心肺需全。”

    命令下达的瞬间,二十名“黑锋”骑士,同时动了。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只有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马蹄踏雪声。二十骑,分成左右两翼,像两把黑色的、锋利的弯刀,以惊人的速度,沿着乱石坡两侧,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包抄向凌烬!马蹄踏在冻石和积雪上,溅起大片雪沫,气势惊人!

    与此同时,后方的黑山营步兵方阵,也开始稳步向前推进,盾牌高举,长矛如林,封死了正面和后退的空间。

    凌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左侧那队“黑锋”骑士的领头者。他右手五指间盘旋的那缕深黑色寒气,骤然加速!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其中的银丝光芒大盛,发出一种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就在左侧“黑锋”骑兵冲到三十步内,最前面那名骑士已经平端长矛,幽蓝的矛尖对准凌烬胸口,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

    凌烬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不是掷出,是“甩”出!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疯狂的决绝!

    那缕深黑色的、带着银丝的寒气,脱手飞出!没有轨迹,没有光芒,只是在脱手的瞬间,仿佛吸收掉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在原地留下一道短暂的、扭曲的视觉残留,然后,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到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是“冷”到冻结了空气的波动和声音的传播!

    下一个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熟透果实破裂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锋”骑士,连人带马,骤然定格!他保持着平端长矛的冲锋姿势,但整个人,从胸口正中开始,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如镜的、贯穿前后的透明窟窿!没有血,因为窟窿边缘的所有组织,都在瞬间被极致低温“蒸发”、“湮灭”,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光滑的、仿佛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出的空洞!空洞贯穿了他的身体,也贯穿了他身下战马的马鞍和马体!骑士的眼神还残留着冲锋时的冷酷和杀意,但生命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他僵直了半息,然后,连同他身下的战马,像两座被抽掉基石的沙雕,轰然坍塌、碎裂,化为一地混合着暗红色冰渣和金属碎片的、难以形容的狼藉。

    秒杀!

    而且是如此诡异、如此恐怖、完全无法理解的秒杀!

    冲锋的“黑锋”骑士们,训练有素的神经也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狠狠冲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战马受惊,嘶鸣人立。但秦苍的命令是绝对的,右侧的骑兵已经冲近,左侧剩余的骑兵也只是顿了半拍,便再次红着眼睛,悍不畏死地扑上!他们看出凌烬这一击威力恐怖,但似乎……只能发出一击?而且动作僵硬,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凌烬在一击出手后,身体剧烈一晃,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混着细小的、暗红色的冰晶。右手的指尖,皮肤崩裂,渗出暗红色的、瞬间冻结的血珠。那一击,抽空了他刚刚凝聚起的大半力量,也让他本就脆弱的内腑伤上加伤。

    但他没退。看着再次扑来的骑兵,看着正面稳步推进的步兵,看着远处马背上,秦苍那双依旧温和、却闪烁着冰冷计算和满意光芒的眼睛。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嘶声低吼,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来啊!老狗!看看今天,是你摘下我这把‘钥匙’,还是我……拧下你的狗头!”

    话音未落,他右手再次抬起,五指弯曲,不顾指尖崩裂的剧痛,强行凝聚、压缩体内最后那点稀薄混乱、却因疯狂恨意而沸腾的寒气!深黑色的、带着银丝的光芒,再次在他掌心浮现,虽然比之前黯淡、细小了许多,但那股冰冷的、毁灭的“意”,却更加纯粹,更加疯狂!

    父子对决,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之中,以最血腥、最残酷、也最绝望的方式,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