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城孤箭,从死囚到人间武 > 第86章 身世揭晓
    从头顶那片厚重铅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又被雪窝四周嶙峋的黑色岩石和挂满冰棱的枯枝切割,最后落到凌烬脸上时,只剩下几块惨白的、摇晃的光斑。他侧躺在冰晶旁的雪地里,半张脸埋在冰冷的雪粉中,右眼透过睫毛上冻结的泪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淡蓝色冰晶中那张沉睡的脸。阿月。真的是阿月。不是幻象,不是陷阱,是真实的、被奇异寒冰封存的、他找了十九年的母亲。

    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只有伤口深处还在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迟钝的凿子在骨头上缓慢地刮。左肩那个“异物”沉甸甸地压着,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的思维都有些滞涩。但他不敢动,不敢闭眼,怕一闭眼,这冰晶,这冰晶里的人,就会像雪原上的海市蜃楼一样消失。

    他伸出冻得僵硬的右手,指尖颤抖着,再次隔着那层冰冷的、光滑的冰晶表面,轻轻触碰阿月脸颊的位置。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但那股源自冰晶深处的、悲伤而温柔的寒气韵律,却像一股微弱的暖流(不,是寒流,但奇异地带来慰藉),持续不断地、顽强地渗透出来,与他自己体内稀薄混乱的寒气,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共鸣很弱,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却又无比清晰,牵引着他意识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就在这持续的、微弱的共鸣中,一些破碎的、凌乱的、仿佛被封存在冰晶里、又或者原本就藏在他血脉深处的画面、声音、感觉,像被凿开的冰层下翻涌上来的黑色气泡,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浮现、炸开——

    第一个碎片:

    是光,刺眼的白光,来自头顶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圆盘。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他“感觉”自己很小,被包裹在温暖的、带着血腥和羊水气味的液体里,视野模糊,只能感觉到剧烈的挤压、撕裂的痛楚(不是他的,是另一个生命的),和无边的恐惧。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嘶哑,绝望,穿透水层传来,是阿月的声音,但年轻许多,充满了临盆的痛苦和……更深层的、仿佛预知到某种厄运的惊恐。

    “用力!快出来了!”一个陌生的、急促的男声。

    “不……不能让他出来……外面……危险……”阿月的声音断续,带着哭腔。

    “由不得你!秦城主等着呢!这可是‘第一百一十五号’,最接近成功的样本!”另一个声音,冰冷,不耐烦。是……秦苍?更年轻,但那种特有的、混合了狂热和冷酷的腔调,凌烬死也忘不了。

    剧烈的推力,身体滑出狭窄的通道,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视野骤然清晰了一瞬——他看见阿月苍白汗湿的脸,看见她瞪大的、充满无尽哀伤和决绝的眼睛,看见她染血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也看见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身影,其中一双眼睛,隔着镜片,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贪婪绿光。

    然后,阿月的手,没有抱他,而是猛地抓向旁边托盘里的***术刀!刀光一闪!

    剧痛!从左手虎口传来!不是记忆的痛,是此刻身体仿佛也同步感受到的、撕裂皮肉的锐痛!凌烬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臂——那“异物”的位置。冰晶中的阿月,依旧平静沉睡,但他仿佛“看见”,在冰晶深处,阿月那只伸出的、虚握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

    碎片炸裂。

    第二个碎片:

    是黑暗,颠簸,寒冷。他被裹在厚厚的、带着霉味的兽皮里,能听见剧烈的心跳(阿月的),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雪,和隐约的、急促的马蹄声、犬吠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寒山!挡住他们!”阿月嘶哑的喊声,在风雪中破碎。

    “走!带烬儿走!别回头!”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充满了铁与血味道的男声怒吼。是父亲?寒山?守山人最后的统领?凌烬从未听过他的声音,但这一声怒吼,却像烙印,瞬间烫进他的灵魂。

    金属撞击声,惨叫声,重物落马声。风雪中,一个高大的、浑身浴血的身影,挥舞着一把门板似的黑色巨刃,挡在狭窄的山道上。他背对着凌烬(或者说,记忆的视角),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穿着城防军黑甲的士兵,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他的左臂……是深蓝色的!皮肤下,有淡蓝色的纹路在疯狂流动,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和凌烬的左手……在被“污染”彻底异化前,很像!但更……狂暴,更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炸开。

    “秦苍!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守山人!背叛了寒神峰!”寒山的怒吼震得风雪倒卷。

    “背叛?我只是选择了更光明的未来!守山人的时代过去了,寒神的力量,应该在更‘文明’的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秦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讥讽和绝对的掌控感,“寒山,把‘钥匙’交出来,我留你老婆孩子全尸!”

    “做梦!”寒山咆哮,深蓝色的左臂猛地插入脚下的冻土!轰!以他为中心,恐怖的寒气爆发,地面裂开,无数粗大的黑色冰刺破土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士兵串成了血肉葫芦!但寒山左臂的深蓝色皮肤,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血(是血吗?还是别的什么?)从裂纹中渗出,冻结。

    “阿月……走……”寒山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凌烬终于“看见”了他的脸——很英俊,但布满了风霜和血污,眼神像冻住的火山,坚毅,决绝,深处是无尽的歉意和温柔。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此刻躺在雪地里的凌烬,对上了一瞬。

    然后,寒山转回头,面对再次涌上的敌人,将手中那把黑色巨刃,狠狠插进地面!他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了痛苦与解脱的咆哮!深蓝色的左臂,轰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是化作一股席卷一切的、深蓝色的寒流风暴,瞬间吞噬了前方百丈内的一切!士兵,战马,山石,树木……全部在极致的低温中化为齑粉!

    风暴过后,山道上只剩下一片光滑如镜的、深蓝色的冰原,和冰原中央,一具保持着站立姿势、但全身覆盖着厚厚黑冰、仿佛亘古存在的……冰雕。是寒山。他以自身为祭,引爆了全部的寒神血脉之力,为阿月和凌烬,炸开了一条生路,也永远封冻了自己。

    碎片再次炸裂,带着冰晶碎裂般的刺痛。

    第三个碎片:

    是颠簸的马车,或者类似的交通工具内部。光线昏暗。阿月抱着他(婴儿),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只有抱着他的手臂,在死死收紧,勒得他有些疼。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用细绳系着的小小吊坠,是深蓝色的,水滴形,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吊坠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动的符文。

    “黑水潭……只有那里了……寒山留下的……最后的‘茧’……”阿月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梦呓,“他能屏蔽秦苍的追踪……能隔绝‘天外’的窥探……能让你……安全长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滴在婴儿的脸上,瞬间冻成冰珠。她颤抖着,用额头抵着婴儿的额头,低声啜泣:“对不起……烬儿……娘没办法……保护你了……那个地方很冷……很孤独……但至少……你能活着……”

    “秦苍不会放过我们……‘天外’那些东西……也在找你……”阿月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亮光,“我不能让他找到你……不能让他们得到‘钥匙’……”

    她猛地扯下脖子上的深蓝色吊坠,紧紧握在掌心,然后,用另一只手,再次拿起一把小刀(是同一把吗?),对准婴儿的左手虎口——

    剧痛再次传来!与第一个碎片中的痛楚重叠!凌烬的身体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但这次的痛,似乎不太一样。阿月没有用刀割,而是用刀尖,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那血,似乎带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在婴儿的左手虎口处,快速而艰难地,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的符号!

    是寒神印!是此刻嵌在凌烬虎口皮肉深处、与“天外”银白印记纠缠不清的那个黑色印记的雏形!

    “以我之血……封尔之印……隐其形……敛其息……非至绝境……非见‘茧’鸣……此印不显……此力不苏……”阿月低声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每一个字都仿佛抽走她一份生命力,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婴儿虎口处那个深蓝色符号光芒一闪,迅速黯淡,颜色变浅,最后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类似胎记的痕迹。

    而阿月手中的那个深蓝色吊坠,在符文完成的瞬间,“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内部的光芒急速黯淡。阿月如释重负,又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但依旧死死抱着婴儿。

    “去黑水潭……找‘茧’……在那里……等娘……如果娘回不来……吊坠会指引你……”阿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马车(?)似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催促和呵斥声。阿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将他小心地用兽皮包好,塞进一个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垫着干草的破旧背篓里,然后,咬牙,将背篓从车帘缝隙,推了出去,推向了外面茫茫的风雪……

    “活下去……烬儿……”这是凌烬“听”到的,阿月最后的、微弱的心音。

    碎片骤然黑暗。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断了线。凌烬躺在雪地里,身体因为剧烈的精神冲击和残留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和雪沫灌入肺中,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更多带着冰碴的黑血。

    他右手死死抠进雪地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裂,渗出血,又瞬间冻结。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震惊、痛苦、以及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怒火和仇恨,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弃儿,不是实验体(或者说,不完全是),他是守山人寒山和妻子阿月的儿子。他是“第一百一十五号”样本,是秦苍那个疯子科学家、野心家、叛徒,最想得到的、最接近成功的“实验品”。阿月不是抛弃他,是在绝境中,用最残酷的方式(在他手上刻印封印),将他送入黑水潭附近,期望他能被寒山留下的、那个所谓的“茧”(是这块冰晶吗?)庇护,躲过秦苍和“天外”的追捕,活下去。

    而阿月自己……她没有逃。死牢里那个是假的,是秦苍用别的女人制造的傀儡诱饵。真正的阿月,很可能是在将他送走后,独自引开了追兵,或者因为封印他印记时消耗太大,最终……倒在了这片黑水潭深处的绝地,被这奇异的、或许是寒山留下的、或许是“茧”本身散发的寒气,封冻在了这里,一冻就是十九年。

    怪不得……他对黑水潭方向有莫名的感应。怪不得……他能和这冰晶产生共鸣。怪不得……他左手的印记会觉醒,会引来秦苍和“天外”的觊觎。因为他是“钥匙”,是寒山和阿月用生命和血脉守护的、可能与寒神峰真正秘密、与“天外”寻找的东西息息相关的……“钥匙”。

    “爹……娘……”凌烬嘶哑地、破碎地念出这两个陌生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冰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疼得他几乎窒息。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沉重、更冰冷、更暴戾的——恨。对秦苍的恨,对“天外”的恨,对这个冰冷残酷、将他父母碾碎、又将他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世界的恨。

    他挣扎着,再次撑起上半身,看向冰晶中的阿月。这一次,目光不再只是寻找和悲伤,多了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和决绝。他看到了阿月眼角未曾干涸的泪痕(被封在冰晶中),看到了她紧握的、掌心有疤的右手,看到了她脖颈间那个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纹的深蓝色吊坠(一半露在衣领外)。

    母亲秘辛,身世揭晓。真相像一把烧红的、沾满毒液的匕首,捅穿了他十九年来所有的迷茫、孤独、愤怒,也为他注入了更加冰冷、更加疯狂、也更加清晰的目标。

    秦苍,必须死。“天外”的阴影,必须斩断。父母的仇,必须报。这片被冰封的、腐烂的雪原……他要活下去,然后,毁掉该毁掉的一切。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握成拳头,然后,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锤在了封冻阿月的淡蓝色冰晶上。

    咚。

    闷响在寂静的雪窝中回荡。

    “娘,”他嘶声说,声音像两块冻铁在摩擦,“等我。”

    等我杀了该杀的人,毁了该毁的东西。

    然后……我再回来。

    带你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晶中沉睡的母亲,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一刻的感觉,这滔天的恨与决绝,彻底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那根被扔在一旁的木棍,撑着,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风雪更急了,卷过雪窝,将他和冰晶,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但凌烬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因为真相冲击而一度涣散的光芒,已经重新凝聚,变得比这雪原上最坚硬的寒冰,更加冰冷,也更加锋利。

    身世已明,前路已定。

    剩下的,只有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