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好手段,只是这京城的夜路,可不太好走。”
陈先生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
他脸上还挂着笑,笑得温和,眼底却压着一层阴冷。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在马车前停住。
她看着这个京城文人圈里颇有名气的“隐士”,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陈先生既然知道夜路不好走,就该早些回府歇着。”
她声音淡淡的,却自有居高临下的从容。
“万一在黑夜里摔了跟头,楚王殿下身边,可就少了一位能出主意的贤士了。”
陈先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世子妃说的是。”
他轻轻摇着手里的羽扇,明明寒风刺骨,却偏要摆出一副风雅模样。
“不过这天下的路,本就是人走出来的。有些路看着是死路,走着走着,说不定也就通了。”
林黛玉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吗?”
她轻轻一笑。
“那本妃就预祝陈先生,能在这京城的黑夜里,找到一条通往生处的路。”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
“只是别忘了,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陈先生。
紫鹃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陈先生那道青色身影,很快被甩在风雪之后。
车厢里,林黛玉靠在软垫上,慢慢闭上眼。
刚才在御书房那一场对峙,她赢得干净利落。
可赢归赢,怀着身子硬撑到现在,体力终究有些吃不住。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安慰她。
紫鹃忙递上温水:“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
林黛玉睁开眼,接过茶杯,借着杯壁的热意暖了暖手。
“回府吧。”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正如林黛玉所料,这个除夕夜,注定无法安宁。
大奉朝的除夕,本该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可今年太上皇驾崩,国丧未满,京中一切娱乐都停了。
没有烟花,没有爆竹。
连街边的铺子,也早早关了门。
整座京城安静得过分,像被一层冷白的雪压住了呼吸。
镇国公府里,只挂着几盏白灯笼。
灯影在寒风里轻轻晃着,照得廊下越发清冷。
回府后,林黛玉让下人们各自歇息,只留下紫鹃在身边伺候。
主仆二人坐在廊下。
面前生着一盆炭火。
炭火偶尔炸出一声轻响,成了这漫长冬夜里唯一的热闹。
林黛玉手里攥着一封有些发皱的信。
那是萧鸿出征西边前,亲手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纸上的字苍劲有力。
一笔一画,都像极了他这个人。
霸道,锋利,却偏偏把温柔全藏在她这里。
这封信,林黛玉已经看了很多遍。
多到每一个字,都能在心里背出来。
“玉儿,西羌叩关,国难当头,吾身为大奉将领,义不容辞。此去千山万水,归期未定。唯愿吾妻在京,保重身体。待吾凯旋之日,必与汝共赏盛世繁华。”
“凯旋之日……”
林黛玉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她自小体弱,心思又重。
是萧鸿用那双染过血、握过刀的手,一点点把她从旧日阴影里牵了出来。
如今他去了前线。
她却只能留在这座冰冷的京城里,替他守着家,守着后路,也守着他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紫鹃看得心酸,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别想太多。世子爷那么厉害,又有玄甲军护着,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我知道。”
林黛玉把信纸收好,小心贴身放着。
她抬头看向廊外飘落的雪,轻声道:
“我不担心他能不能打赢。”
“我只担心,他冷不冷,饿不饿。”
一句话说完,紫鹃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大年三十。
别人家该是团圆守岁,围炉夜话。
而她们夫人,却只能守着一盆炭火,怀着身孕,在风雪里等一个远在边关的人。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林黛玉低下头,掌心轻轻覆在腹部。
她的声音一下子柔了下来。
“乖孩子,你也在想你爹爹吗?”
“你爹爹是个大英雄。”
“他在替我们守着这个家。”
远处,子夜的钟声慢慢响起。
一声,一声,穿过风雪,落进镇国公府空荡的长夜里。
新的一年,到了。
就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雪,声声逼近。
紧接着,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浑身是雪的夜枭探子捧着密封信筒,踉踉跄跄冲进院中。
“报!”
“天狼关八百里加急密信!”
林黛玉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急,她身子晃了一下,紫鹃忙扶住她。
“拿来!”
她声音发颤,却仍旧稳住了气息。
探子双手呈上信筒。
林黛玉拆开封泥,取出里面的信纸。
下一瞬,她看见了那熟悉又狂放的字迹。
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玉儿,今晚关外落了雪,很大。”
“我让陆铮在关楼上放了三支响箭当烟花,算是陪你和孩子过年了。”
“新年好,等我。”
林黛玉看着那几行字,终于忍不住,把信纸紧紧贴在心口。
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她原以为,今夜只有她一个人守岁。
可他没有忘。
哪怕在十万敌军压境的天狼关,哪怕他身边是刀兵、风雪和生死,他仍然记得,今夜是除夕。
他用三支响箭,替她放了一场边关的烟花。
紫鹃红着眼问:“夫人,世子爷写了什么?”
林黛玉擦了擦泪。
她明明还在哭,却忍不住笑了。
“他说,他在关外给我们放了烟花。”
这一刻,风雪再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可这份温情还没来得及在心口停稳,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燕六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他脸色沉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林黛玉慢慢收起信纸。
她抬眼看向燕六,方才的柔软一点点敛去。
“说。”
燕六压低声音:
“主母,齐王和楚王的人,刚刚在城南酒楼接头了。”
林黛玉垂眸,看了一眼贴在心口的那封边关信。
再抬头时,她眼底已经没有泪了。
只剩下一片冷静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