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仗,你得活着回来,亲自教儿子念兵法。他好像只听你的。”
林黛玉的话,轻轻扎在萧鸿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妻子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眼底担忧的模样,心中涌起万丈豪情,也生出无尽的牵挂。
“好。”萧鸿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然而,西羌的战火还未点燃,皇宫深处,却先一步刮起了彻骨的寒风。
就在萧鸿紧急召集京中将领议事的当晚,太上皇,病危了。
消息被新帝萧启死死压在宫中,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却已经笼罩了整个京城。
萧鸿连夜被密诏入宫。
寝殿内,光线昏暗,宫人全都屏息敛声,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龙榻上那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新帝萧启守在榻边,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到萧鸿,一把抓住萧鸿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带着哭腔:“表兄,父皇他,他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萧鸿的视线越过他,投向龙榻。
太上皇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若不是太医还在施针,他看起来与一具尸体无异。
就在这时,榻上的老人仿佛有所感应,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在殿内搜寻了许久,最终,落在了萧鸿的身上。
“鸿儿~”
微弱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萧鸿立刻跪到榻前,握住太上-皇那只枯瘦如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舅舅,臣在。”
太上皇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朕,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命,“但朕,还不能死。”
萧鸿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朕,要亲眼看着启儿,把这江山坐稳。”太上皇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带着无尽的担忧和不舍,“朕要,替他,挡最后一次风雨……”
他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萧鸿。
“鸿儿,秋祭大典,朕要亲自去。”
“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布增补诏书。”
这,正是萧鸿之前与新帝萧启商议的那个“残忍”的计划。
用太上皇最后的生命余光,为新帝的皇权,铸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舅舅。”萧鸿的声音哽咽了,“您的龙体~”
“无妨。”太上皇的眼神,竟在这一刻,重新迸发出一丝骇人的精光,那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命太医院,用药!”
他知道,这是虎狼之药。
是以命换命。
用最后燃烧的生命,换取半个时辰的清醒与威仪。
萧鸿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劝。
这是舅舅作为父亲,作为帝王,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嘱托。
“臣……遵旨!”
一个时辰后。
在数种虎狼之药的强行支撑下,太上皇奇迹般地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萧鸿和新帝萧启。
“取笔墨来。”太上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沉稳。
萧鸿亲自为他研墨。
乌黑的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漾开,像一个化不开的黑夜。
太上皇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陪伴了他四十年的紫金龙纹笔。
他要在传位诏书上,写下最后的增补。
然而,那只曾经朱批天下、定夺亿万人生死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连一支笔都快要握不住。
一个最简单的“安”字,他写了三次,才勉强成型。
那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一个老人无力的挣扎。
太上皇看着那个字,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他拉过萧鸿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无尽的往事。
“鸿儿,朕还记得,你母亲小的时候,最是顽劣。”老人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在回忆一件珍宝,“她喜欢爬树掏鸟窝,喜欢穿男装溜出宫,朕每次罚她,她就抱着朕的腿哭,哭得朕心都软了。”
“朕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朕给了她长公主的尊荣,却没能护她一世无忧,以后换你护她了。”
萧鸿跪在榻前,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往事,泪如雨下。
“但朕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太上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不是坐了这江山,而是给大奉,留下了你。”
“还有,给你找了林家那个丫头。”
他拍了拍萧鸿的手背,眼神郑重无比。
“你们俩,一文一武,一刚一柔,是朕给这个国家,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答应朕,护好启儿,护好大奉,也护好,你媳妇儿和未出世的孩子。”
“臣领旨!”萧鸿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
太上皇欣慰地点点头。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说话的力气,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许多。
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这笔尖之上。
“重申祖制,藩王兵力不得逾制!”
“楚王萧彻、齐王萧恪,安分守己,永为闲王,非诏不得入京!”
“传位于太子萧启,继朕大统,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万世不移!”
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出现在明黄的诏书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太上皇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紫金龙纹笔,狠狠掷于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他靠回龙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却重如泰山。
“朕……不欠萧家祖宗了……”
新帝萧启再也忍不住,扑在榻前,失声痛哭。
萧鸿抬起头,看着那个迅速衰败下去的老人,心中悲痛如潮。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站起身,对着新帝萧-启,沉声道:“陛下,节哀。太上皇用命换来的诏书,我们不能让他白费。”
萧启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萧鸿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冷冽如冰。
“传旨,三日后,举行秋祭大典。请文武百官,恭听太上皇遗命!”
“另外~”萧鸿眼神一转,对候在殿外的王德全吩咐道,“去告诉那些想在早朝上提‘废除旧政’的老大人们,就说太上皇想在秋祭大典上,听听他们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