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我那个请求,你还认吗?”
沈夜舟靠在断裂的桅杆旁,肩上还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
可他一开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三分试探,三分痞气,剩下四分,全藏着认真。
霍青鸾脸色“唰”地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又急又硬。
“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但你要是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照样一枪捅翻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去指挥水手修补船只。
只是那通红的耳根,早就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
沈夜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出声。
这一笑,牵动肩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心里却甜得不行。
南洋的风浪,暂时压了下去。
而此时的京城,镇国公府后花园里,却是一片难得的岁月静好。
林黛玉怀孕已近三个月,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早先的孕吐和嗜睡退了不少,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摇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
她微微眯着眼,声音轻柔地对着小腹念道: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刚从西山大营巡视回来的萧鸿,一脚踏进花园,就撞见了这副场景。
他手里还提着一盒刚买回来的桂花糕。
听到这几句,差点当场把食盒扔出去。
“我的好玉儿。”
萧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哭笑不得。
“你这是在给咱们孩儿念什么呢?”
别人家胎教,不是《诗经》,就是古琴,再不济,也是花鸟鱼虫,风月雅事,他家倒好,直接上兵法。
这孩子生下来,怕不是还没会走路,就先学会排兵布阵了。
林黛玉抬眸看他。
见他那副震惊模样,她忍不住弯了弯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萧鸿乖乖坐下。
林黛玉晃了晃手里的书,一本正经。
“这你就不懂了。”
“这叫启蒙教育,得从小抓起。”
“咱们的孩子,以后要继承镇国公府的威名,不通兵法怎么行?”
萧鸿被她这套歪理说得一愣一愣。
偏偏还觉得有点道理。
他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递到林黛玉嘴边。
“行行行,都听你的。”
“不过你好歹换换口味。”
他试图温和纠偏。
“兵法杀气太重,对孩儿不好。来,为夫给你念两句温柔的。”
说完,萧鸿清了清嗓子。
他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念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正起劲。
不料话音刚落,林黛玉的肚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不偏不倚,正好踢在萧鸿放在她腹部的手掌上。
力道不大。
存在感极强。
萧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胎动,那一瞬间,狂喜和激动一股脑冲上头顶。
他眼睛都亮了。
“他、他踢我了!玉儿,他踢我了!”
林黛玉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傻样,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全是笑意。
“看吧。”她慢悠悠说道。
“他嫌你念得没劲,这是在抗议呢。”
萧鸿:“……”
抗议?
他堂堂镇国公世子,北疆杀神,竟然被自己还没出生的儿子嫌弃了?
萧鸿不信邪,又念了一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结果肚子里的小家伙又给了一脚。
这次力道还更明显。
萧鸿彻底没脾气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干脆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林黛玉的小腹上。
然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跟里面的小家伙谈判。
“儿啊,你听好了,我是你爹。你娘亲是女诸葛,满肚子都是计谋。”
“你爹我是北疆杀神,手上全是军功。”
“咱们家这血脉,它就不太支持你走温文尔雅的路线。”
林黛玉听得差点笑出声。
萧鸿还在继续。
“你以后要是真想当个诗人,天天之乎者也,也不是不行。”
“但咱家门槛怕是保不住,你那些叔伯能笑到过年。”
他越说越认真。
“所以啊,听爹一句劝,多听听兵法,没错。”
“等你出来,爹教你骑马,教你耍枪,带你去北疆看大漠孤烟。”
“要是敢有人欺负你,爹把他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番半是商量、半是威胁的话,说得萧鸿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了。
她笑得肩膀轻颤,连手里的桂花糕都差点掉了。
这个男人,也只有在她和孩子面前,才会傻得这么可爱。
可这份温馨,很快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是陆铮,他甚至没等下人通报,就直接冲到了花园门口,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世子爷!”
萧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
他站起身,方才那个笨拙傻爹,眨眼间又成了镇压北疆的杀神。
“何事如此惊慌?”
陆铮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世子爷,西山大营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
“说。”
陆铮从怀里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报,双手呈上。
“半个时辰前,我大奉西羌边境斥候回报,距离甘州卫不足三百里的地方,发现了西羌狼主完颜宗烈的王旗!”
萧鸿脑中像有惊雷炸开。
完颜宗烈。
那个五年前被他亲手在阵前射瞎一只眼,仓皇逃回西羌王庭的枭雄。
这五年来,西羌一直收敛锋芒,休养生息。
没想到,他竟然挑在这个时候,把王旗亮在大奉边境线上。
深秋将尽,年关将至。
这本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他想干什么?
萧鸿猛地展开密报,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寥寥数语。
密报上写着:狼主王旗之下,集结兵力,初步估计,不少于十万。
十万大军陈兵边境,这个疯子。
林黛玉在一旁听着,心也沉了下去。
太上皇病危。
新帝根基未稳。
朝中旧臣蠢蠢欲动。
南洋刚刚开局,海权尚未完全稳住。
偏偏这个时候,西羌狼主压境。
这不是寻常边患。
完颜宗烈要趁大奉新旧皇权交替,试一试大奉这把刀,还利不利。
温暖的午后阳光,仿佛也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萧鸿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眼神锋利如刀。
下一瞬,他对陆铮沉声下令:“传我的将令。”
“西山大营、羽林卫、京畿三大营,所有校尉以上将官,一炷香之内,到镇国公府议事。”
“迟到者,军法处置。”
陆铮抱拳:“是!”
萧鸿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声音放柔了些,可里面的决意半点不减。
“玉儿。看来,我得提前去给咱们孩子,赚点军功当见面礼了。”
林黛玉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看着他,清醒又坚定。
“你去,家里有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掌心。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打完仗,你得活着回来。亲自教孩儿念兵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眼眶有些红,唇边却带着笑。
“他好像只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