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肃杀气,因为太上皇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
可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却在三天后,被羽林卫大营里的一场比武,硬生生冲散了不少。
原因也简单。
沈夜舟,新晋东海提督,大奉水师的脸面,南洋海面上让海盗闻风丧胆的煞神,回京述职第二天,竟然跑到羽林卫大营,指名道姓给霍青鸾下了战书!
这消息一传开,半个京城都坐不住了。
勋贵子弟、军中将领、各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子哥,全往羽林卫大营涌。
毕竟这热闹太稀罕了。
一个是海上杀出来的新贵提督。
一个是定远侯府的女将军,羽林卫统领。
这俩人打一架,不看白不看。
羽林卫校场上,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场中,沈夜舟与霍青鸾相对而立。
霍青鸾一身火红劲装,手握家传亮银长枪。
枪尖映着日光,寒光一闪,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团烧起来的烈火。
对面的沈夜舟,则穿着一身藏青武士服。
他手里拎着一柄样式古怪的短刀,另一只手还缠着一条九节鞭。
站姿懒散,笑容带痞。
看着不像朝廷命官,更像个刚从江湖里晃出来的浪子。
“霍青鸾,咱们可说好了。”
沈夜舟晃了晃手里的短刀,笑得欠揍。
“今日我要是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
霍青鸾冷哼一声,长枪一抖。
枪杆嗡鸣,清亮得像龙吟。
“你打不过我。”
沈夜舟笑容不变。
“那可不好说。万一我今日运气好呢?”
“哼。”
霍青鸾抬枪,眼神锋利。
“等你赢了再说!”
话音刚落,她动了。
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光,直刺沈夜舟面门!
枪法大开大合,刚猛凌厉。
这一枪,带着定远侯府家传枪法的霸道,几乎瞬间压到沈夜舟眼前。
沈夜舟却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矮,像游鱼钻浪般滑开,短刀自下而上,精准磕在枪杆上。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
九节鞭如毒蛇出洞,贴着地面卷向霍青鸾脚踝。
一个刚猛无匹。
一个刁钻诡谲。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长枪横扫,带起阵阵风声,逼得沈夜舟连连闪避。
短刀翻飞,鞭影重重,又逼得霍青鸾不得不分神防守。
校场上,只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来回交错,快得让人眼花。
围观人群顿时炸了。
“好枪法!定远侯府的家传枪法,果然不是吹的!”
“沈提督这身法也绝了,在海上待久了,人真跟鱼一样滑!”
“这哪是比武啊,这分明是神仙打架!”
被硬拉来看热闹,顺便当裁判的萧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
这两个家伙,打情骂俏都打到校场上来了。
真是格局打开了。
场上,两人已经交手三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霍青鸾久攻不下,心里也有些急。
她枪招越发凌厉,招招压着沈夜舟要害去。
沈夜舟表面还笑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
不能再耗了。
再这么打下去,他的体力肯定拼不过常年练马步、练枪阵的霍青鸾。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霍青鸾一记回马枪横扫而来时,沈夜舟眼神一沉。
下一刻,他不躲了。
他猛地向前一滚,整个人贴着地面,用一个极其狼狈、却极其刁钻的角度,滚到了霍青鸾脚下。
“地趟翻刀!”
这是他从一个海盗头子那里学来的亡命招。
不体面,但好用。
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弧线。
霍青鸾脸色一变。
她再想收枪格挡,已经慢了半拍,只能急身后仰。
“铛!”
一声脆响。
她手中的亮银枪,竟被沈夜舟从下往上,硬生生挑飞出去!
长枪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最后“笃”的一声,插在远处地上。
全场一静。
随即哗然。
赢了?
沈夜舟心里一喜,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宣布胜利。
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眼前便有红影压下。
被挑飞武器的霍青鸾,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相反,她眼神更狠了。
她空着手欺身而上,手肘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向沈夜舟胸口。
“不好!”
沈夜舟心里咯噔一下。
想躲,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举刀格挡。
霍青鸾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夺刀。
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齐齐摔倒在地。
尘土飞扬。
霍青鸾压在沈夜舟身上。
沈夜舟躺在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校场安静了三息。
然后,喊声差点掀翻天。
“平手!”
“这算谁赢啊?”
“沈提督挑飞了枪!”
“霍统领夺了刀,还把人摁地上了!”
地上扭成一团的两个人,同时开口。
“算我赢!”
“算我赢!”
喊完,两人又开始互瞪。
沈夜舟不服:“我先挑飞了你的枪!”
霍青鸾冷笑:“你也被我夺了刀,还被我压在身下。”
沈夜舟:“……”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他一时竟反驳不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场边唯一的权威裁判。
镇国公世子,萧鸿。
萧鸿揉了揉眉心,终于走上前。
“咳。”
他清了清嗓子。
“依本帅看,沈夜舟先挑飞武器,算赢了半招。”
沈夜舟眼睛瞬间亮了。
半招也是赢!
这波不亏!
他立刻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霍青鸾,得寸进尺道:“听见没有?我赢了半招!”
“那你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霍青鸾气得牙痒痒。
可她向来不是输不起的人。
她从沈夜舟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请求?”
沈夜舟从地上一跃而起,拍着胸脯,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现在不说,以后告诉你。”
“你!”
霍青鸾差点一枪……哦,她枪还插在远处。
她只能咬牙。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反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说话算话。”
“只限一次!”
沈夜舟立刻笑开了。
“成交!”
当晚,镇国公府。
萧鸿把白天校场上那场热闹至极的比武,当笑话讲给林黛玉听。
林黛玉听完,也忍不住笑了。
她眉眼弯弯,连手里的书卷都放了下来。
“他那个‘一个请求’。”
林黛玉看向萧鸿,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你猜是什么?”
萧鸿故作深沉地想了想。
“让霍青鸾陪他吃一顿烤鱼?”
“或者罚她抄一百遍军规?”
“不。”
林黛玉摇头,笑意更深。
“是‘嫁给我’。”
萧鸿愣了一下。
“啊?这么直球?”
林黛玉慢悠悠看他一眼。
“你忘了,你当年在西苑梅林,不也这么直球?”
萧鸿顿时老脸一红,他梗着脖子嘴硬。
“我那叫霸气,他那叫憨。”
林黛玉懒得拆穿他。
她重新拿起一本刚送来的南洋航行日志,低头翻看。
萧鸿凑过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又甜又软。
可很快,林黛玉翻到下一页,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萧鸿立刻察觉不对。
“怎么了?”
林黛玉指着日志上的一段记录,声音放轻。
“沈夜舟他们第二次返航时,遇到过一场极大的海上风暴。”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但风暴之后,他们在附近海域发现了一艘破损船只的残骸。”
萧鸿眼神也沉了下来。
“不属于南洋哪方势力?”
林黛玉点头。
“日志里写得很清楚,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
“沈夜舟派人打捞,只找到一块刻着奇怪图腾的木板。”
“他说那个图腾,他从未在南洋见过。”
萧鸿来了兴趣。
“图腾画下来了?给我看看。”
林黛玉翻到日志最后一页。
那里果然有一幅手绘图样。
那是一个由三条蛇交错缠绕而成的圆形图腾。
线条古老,阴冷,带着说不出的邪气。
萧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三蛇图腾,眼神一下冷到极点。
林黛玉心头一紧。
“萧鸿,你认识这个图腾?”
萧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那三条蛇。
声音冷得像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我不但认识。我还亲手杀光过信奉这个图腾的人。”
林黛玉呼吸一滞。
萧鸿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这是三十年前,已经被我父亲和北疆大军联手灭国的古蜀国,蛇神教的标志。”
书房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鸿盯着那张图,声音沉得吓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