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身体,像一团沉沉的阴云,压在皇宫上空。
可国事如车轮。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生死,就停下来等一等。
萧鸿从宫中回来后,整整三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在消化太上皇临终前那份沉得压人的嘱托。
也在思考,接下来这座天下,该怎么扛。
就在第三天傍晚,一封来自南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像一道金色闪电,劈进了死气沉沉的京城。
大奉东海护航舰队,首航大捷!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码头、街巷,到处都有人在喊。
“两个月!只用了两个月!”
“南洋的货船回来了!”
“听说赚疯了!”
“两个月前谁说这趟必亏来着?出来挨打!”
当初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驶离海宁卫时,京城里看好的人真不多。
更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南洋是什么地方?
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海盗。
土王、商帮、蛮夷、旧部、海匪,全都挤在那片海上。
那地方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可两个月后,当第一批满载而归的货船抵达通州码头时,所有质疑声,全被堵了回去。
通州码头上,一只只沉重的木箱被吊上岸。
箱盖打开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金黄色的肉桂、紫黑色的丁香、圆润发亮的南洋珍珠,还有散着异域奇香的沉香木。
这些过去只在宫廷贡品名录上出现过的稀罕物,如今一箱接着一箱,堆满了半个码头。
那场面,别说普通百姓了。
连见惯好东西的户部官员,都看得眼睛发直。
一个老主事站在箱子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这是把南洋的钱袋子搬回来了啊!”
利润之丰,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户部连夜派了十几个算学高手,对着京华织造和楚王府联合呈报的账册,硬是算了一整夜。
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灯油熬干了三盏。
最后得出的数字,让户部尚书当场揪掉了好几根胡子。
仅仅第一趟航行,刨去所有成本,纯利,超过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户部都安静了。
不是没人见过钱。
而是没人见过这么会赚钱的。
按照事先约定,京华织造与楚王府四四分成,各得二十万两。
剩下两成,也就是整整十万两白银,被林黛玉以“大奉海防及民生基金”的名义,一张银票,一封账册,直接送进了国库。
这一手操作,直接把朝野上下震麻了。
自古以来,皇商和皇家做生意,想的都是怎么从国库里捞钱。
能少交一点是一点,能多占一点是一点。
结果镇国公世子妃倒好,她反过来给国库送钱,而且一送,就是十万两。
十万两白银,足够北疆边军多换三千套冬衣。
也足够江南水患后的灾民,多喝一个月的稀粥。
更能让新帝萧启手里,多出一笔真正能调动的活钱。
一时间,朝堂内外,赞誉声铺天盖地。
“镇国公世子妃,是真正把国事放在心上的人。女子又如何?满朝多少须眉,还不如她一人清醒。这才叫利国利民!”
新帝萧启龙颜大悦,当即亲下褒奖诏书。
诏书里盛赞林黛玉“深明大义,利国利民,实乃巾帼不让须眉之典范”。
并下令将此事写入史册,昭告天下。
林黛玉在民间本就声望极高。
经此一事,更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过去百姓称她“活菩萨”。
现在这个名号,已经有点不够用了。
无数说书人连夜开工,把她的事迹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有人说她是财神下凡、有人说她是文曲星转世、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她是九天玄女降世,专门来救大奉百姓的。
紫鹃听了这些话,回府后笑得不行。
林黛玉却只是摇头。
她知道,百姓夸她,不是因为她真是什么神仙。
而是因为这世道里,愿意真给百姓做事的人,太少了。
而与这场商业奇迹一同传遍大江南北的,还有东海提督沈夜舟和那支护航舰队的赫赫威名。
零伤亡,零事故。
两个月的远洋航行,他们遭遇了三股大海盗,五次小规模骚扰。
全都被沈夜舟用鬼神难测的战术化解。
其中最狠的一战,是在暹罗外海。
当时一支拥有十多艘船的海盗主力,想趁夜偷袭大奉商船。
结果沈夜舟只调了三艘战船迎敌。
三艘,对十多艘。
所有南洋商人都觉得大奉疯了。
可天亮之后,疯的是海盗。
沈夜舟利用潮汐和暗礁,将那支海盗船队硬生生逼进死水湾,随后火箭齐发,锁链封路,不到一个时辰,海盗主力全灭。
海盗头子的脑袋,被沈夜舟亲手挂在暹罗港最高的旗杆上。
那一日,南洋各国商人都看见了。
大奉的赤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从那以后,“东海提督”沈夜舟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南洋。
那些原本还对大奉商船心存觊觎的势力,立刻老实了,一个比一个乖。
甚至有不少小国商人,主动上门求见,他们想在大奉护航旗帜下进行贸易。
谁都看明白了,南洋海面上,变天了。
过去是海盗说了算。以后,得看大奉水师点不点头。
沈夜舟,这个曾经戴罪立功的前朝遗孤,一跃成为南洋海面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镇国公府,书房内。
回京述职的沈夜舟,终于再次站到了萧鸿和林黛玉面前。
他晒黑了不少,也更精悍了。
从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还在,可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统帅才有的沉稳。
像一柄被海风磨过的刀,不再锋芒乱跳,却更危险。
“世子,嫂子。”
沈夜舟躬身行礼,将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奉上。
“这是此次南洋航行的详细报告。”
“还有,属下对未来南洋经略的一些不成熟想法。”
萧鸿接过奏折,却没急着看。
他先上下打量了沈夜舟一圈,然后笑着捶了他一拳。
“好小子!干得漂亮。”
沈夜舟嘿嘿一笑。
“没给世子丢脸就行。”
林黛玉示意紫鹃奉茶,随后接过那份奏折,仔细翻阅。
奏折写得很细。
里面不仅记录了南洋各国的风土人情、军事实力、港口位置和商业价值,还标注了几条最安全的航线。
最后一部分,更是提出了一份极有野心的构想。
建立永久性南洋巡检线,设立三处海外补给港。
将整个南洋航道,纳入大奉水师的常态化巡航范围。
林黛玉看完,抬头望向沈夜舟。
她眼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沈提督。”
她笑道:“你这份奏折,可比你这个人靠谱多了。”
沈夜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嫂子谬赞了。”
“其实,这五千多字的折子,有三千多个字,都是青鸾帮我改的。”
他说得很坦然。
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提起霍青鸾时还要装作不在意。
这份坦荡,让萧鸿和林黛玉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笑意。
看来这趟南洋之行,收获的不止是钱和名望。
还有某个嘴硬姑娘终于被海风吹软了一点点的心。
“她人呢?”萧鸿问。
“哦,她说监军任务已经完成,要去羽林卫大营销假。”
沈夜舟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
“顺便看看她手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偷懒。”
萧鸿点点头,又问了些军务细节。
比如南洋港口的水深,各国对大奉舰队的态度。
海盗残部是否还有聚集。
以及楚王府船队在航行中有没有私下接触其他势力。
沈夜舟都知无不言,答得比从前稳多了。
林黛玉听着,心中也有数,沈夜舟是真的成长了。
过去他是海上一把锋利的刀,现在,他已经开始学着做掌舵的人。
述职结束后,萧鸿放下茶盏。
“行了,这份奏折我会和玉儿再细看,明日早朝,你随我入宫,当面向陛下禀报。”
“是。”沈夜舟应了一声。
按理说,话到这里,他就该告退了。
沈夜舟站在原地,磨磨蹭蹭,半天不动。
一会儿看看萧鸿,一会儿看看林黛玉。
萧鸿眉头一挑:“怎么?还有事?”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手在衣摆上搓了半天。
最后,他像下了某种天大的决心,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指环。
用海螺贝壳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样式很简单还有些粗糙。
可边缘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来,做这东西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世子,嫂子。”
沈夜舟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发紧。
“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萧鸿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眼神慢慢变得玩味。
“我想,我想跟青鸾正式求婚。”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紫鹃端着茶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萧鸿和林黛玉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还有浓浓的笑意。
好家伙,这趟南洋,是真没白去。
沈夜舟不但把海路打通了,还终于把自己的脑子打通了。
可下一刻,当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朴素得有些过分的贝壳戒指上时,两人的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萧鸿沉默了,林黛玉也沉默了。
沈夜舟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
“怎……怎么了?”
“这指环不好吗?”
萧鸿看着他。
又看了看那枚贝壳指环。
最后,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沈夜舟。”
“你确定,你要拿这个去向霍青鸾求婚?”
沈夜舟愣愣点头。
“这是我在南洋亲手磨的。”
“每晚守夜的时候磨一点,磨了快一个月。”
“虽然不值钱,但心意很重。”
林黛玉轻轻咳了一声,努力压住唇边笑意。
心意是挺重。
但问题是,霍青鸾那人,平时拿的是刀,穿的是甲,打人从不手软。
沈夜舟就拿这么个小贝壳戒指去求婚。
这已经不是浪漫不浪漫的问题了。
这是很可能会不会被一刀劈出镇国公府的问题。
萧鸿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沈夜舟在海上能活下来,靠的是本事。
可在霍青鸾面前能不能活下来。
那就得看命了。
林黛玉看着那枚贝壳戒指,又看了看一脸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沈夜舟。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沈提督,你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沈夜舟眼睛一亮。
可林黛玉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后背一凉。
“不过,你若真打算就这么去求婚,我建议你提前把孟大夫请到府里候着,免得到时候青鸾一刀下来,救治不及时。”
沈夜舟:“……”
萧鸿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