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萧鸿心口。
这一夜,他没合眼。
天还没亮,镇国公府仍沉在夜色里。
萧鸿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惊动林黛玉,也没有带亲卫,只牵出一匹快马,独自入宫。
长街上寒意未散。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雾气,一下一下,像敲在他的心上。
往日里热闹森严的皇宫,此刻却安静得吓人。
宫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都知道,宫里那位真正撑了大奉几十年的老人,可能快撑不住了。
一路行至太上皇寝宫,乾安殿。
殿外,新帝萧启早已等在那里。
他一身常服,眼圈发红,脸色发白,一夜没睡。
看见萧鸿,萧启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快步迎上来。
“表兄。”他声音很是沙哑。
“父皇他从昨晚起,就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萧鸿看了他一眼,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稍稍稳住了他的心神。
“太医怎么说?”
萧启喉结滚了滚,摇头。
“太医说让我们准备后事。”
萧鸿心口狠狠一沉,他没有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乾安殿里燃着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可光落在殿中,仍旧显得昏沉。
像天还没亮,又像天快塌了。
龙榻上,那个曾经执掌天下、威压百官的大奉皇帝,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明黄色锦被盖在他身上,反倒显得人更单薄。
他的呼吸很轻,很急。
萧鸿脚步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在宫里横冲直撞,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
也是这个男人,把他抱起来,笑骂一句:“萧家的崽子,摔一跤就哭,丢不丢人?”
后来他去了北疆。
这个男人站在城楼上送他,只告诉他:“活着回来。”
现在,这个让他活着回来的人,却快要走了。
“都……退下去。”
龙榻上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太上皇勉强睁开眼,眼底浑浊,却仍带着一点不容违抗的帝王威势。
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连忙躬身退下。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萧鸿和榻上的老人。
“舅舅~”萧鸿走到榻前,缓缓跪下。
太上皇看着他,嘴角费力地扯出一点笑:“你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萧鸿连忙上前握住。
“鸿儿……”
太上皇喘了几口气,“朕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萧鸿低声道:“臣在。”
太上皇看着他,第一句话,说的却不是江山。
“启儿,朕的启儿,是个好孩子。他宅心仁厚,会做一个好皇帝。”
说到这里,太上皇艰难地停了停。
“可他性子太软。宽仁有余,决断不足。”
“以后朝中若遇大事,你要在旁边,替朕镇着他。”
萧鸿眼眶发热,俯首道:“臣,遵旨。”
“不是只让你护着他。”太上皇的声音加重了一点,“也是让你逼着他长大。”
萧鸿抬头。
太上皇看着他,眼底难得清明了一瞬。
“皇帝可以仁厚,但不能只会仁厚,该杀的时候,要有人替他递刀,该忍的时候,也要有人替他压住刀,鸿儿,这个人,只能是你。”
这一句话,比千军万马还重。
萧鸿握紧他的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上皇轻轻点头。
“第二件……”
他的呼吸更急了。
“楚王,萧彻。”
提到这个名字,殿中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朕那个三儿子,表面上退了,交了兵权,做了皇商。”
“可他心思深,城府也深。”
“不可不防。”
萧鸿眼神微沉。
楚王萧彻。
这人确实识时务。
可识时务,不代表没野心。
能在夺嫡风波里全身而退,还顺势搭上南洋商路,这种人,绝不会简单。
太上皇喘了口气,又道:“但也不能逼得太紧。”
“给他一条活路。”
“让他做个富贵闲王。”
“也算给皇家留点体面。”
“至于老四齐王,翻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他敢作妖,不用手软。之前已经给他留过余地了。”
他说到这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水至清则无鱼。”
“你小子别一天到晚只会抡刀。”
“有些人,能用,就先用。”
萧鸿鼻子发酸,却还是低声应道:“臣明白。”
太上皇看着他,眼里多了点欣慰。
“好,好孩子。”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多了一点锋利。
那是帝王临终前,最后的布局。
“第三件,朕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萧鸿心头一紧。
太上皇的目光,缓缓移向殿外某个方向。
“太后宫中。那座紫檀佛龛。”
“第三层,莲花宝座底下,有一个暗格。”
“里面,是朕亲笔写的一道密旨。”
太上皇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一口气。
可他仍旧死死盯着萧鸿。
“若有朝一日,藩王异动,或有权臣犯上,危及社稷。”
“凭此密旨,可节制天下兵马。”
“先斩后奏。”
萧鸿脑子里嗡嗡作响。
节制天下兵马,先斩后奏。这哪里是一道密旨?
这是太上皇亲手留给他的第二块传国玉玺。
是悬在所有野心家头顶上的一把刀。
更是大奉最后一道保险。
这东西一旦现世,足以让满朝文武睡不着觉。
萧鸿脸色一变道:“舅舅,此物太重,臣不能接!”
“万万不可!臣若拿了它,朝局必生猜忌,新帝也会为难!”
“拿着!”
太上皇忽然提高了声音。
那一瞬间,他眼底竟爆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亮。
“这是朕给你的!也是给你娘的!”
萧鸿僵住。
太上皇提到昭阳长公主,整个人的情绪都变了。
那不是帝王在论国事。
是一个兄长,在临终前想起了自己亏欠了一生的妹妹。
“昭阳……”
太上皇声音开始发颤。
“朕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
“她一个女人家,当初为了帮朕稳固朝局,为了这个江山,在北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朕都知道,朕都记着。”
他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可朕是皇帝。”
“皇帝欠人的东西,很多时候,连还都不能还得太明显。”
萧鸿低下头,喉咙堵得厉害。
太上皇死死握着他的手。
“鸿儿,你替朕,好好孝顺她。别让她再为萧家江山,操心到老。”
萧鸿重重点头。
“臣一定。”
“还有……”
太上皇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却带着一点孩子气。
“你那个媳妇儿。”
“那个叫林黛玉的丫头。”
萧鸿一怔。
太上皇声音虚弱,却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
“那丫头啊,比朕当年的皇后还能干。”
“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到这么个宝贝。”
萧鸿眼泪忍不住砸下来。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太上皇看着他,慢慢道:“好好待她。”
“别让她受委屈。”
“她现在有了身子,更要护好。”
“你打仗厉害,护妻也厉害。”
“但别把人护成了牢笼。”
“女人啊,有时候不是怕风雨。”
“是怕自己明明能撑伞,却被人硬按着不许出门。”
萧鸿喉头一哽。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大概会嘴硬。
可从太上皇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心口发酸。
“臣记住了。”
“记住就好。”
太上皇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他费力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摸一摸萧鸿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那只手刚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轻轻垂下。
萧鸿连忙伸手托住。
太上皇却摇了摇头。
“去吧。”
他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别让朕看见你哭。”
“丢人。”
萧鸿再也忍不住,他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把那份沉甸甸的遗命,刻进骨头里。
从今日起,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刀。
还有大奉的半边天。
萧鸿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寝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殿门重新关上。
外头的天光落下来,有些刺眼。
萧鸿站在廊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瞬。
新帝萧启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表兄,父皇他怎么样了?”
萧鸿看着他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眼里写满了无助和不安。
萧鸿忽然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
新帝可以仁厚,但大奉不能没有刀,而他,就是那把刀。
他收起所有悲伤,声音沉稳下来。
“陛下,太上皇很好。”
萧启怔住。
萧鸿看向紧闭的殿门,缓缓道:“他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那一刻,他听见龙榻上的老人,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昭阳~”
“朕,撑不过这个年关了……”
萧启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又被更深的不安压住。
“表兄,那我们接下来?”
萧鸿抬眼看他。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昭阳长公主的儿子。不只是镇国公世子,不只是北疆杀神,他是太上皇亲手按在新帝身后的镇国柱石。
萧鸿的声音不高,却重得像山。
“陛下,从今日起,大奉的天,由你我兄弟二人一起扛。”
萧启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可萧鸿心里很清楚。
太上皇一旦倒下,压在朝堂上的最后一块巨石,也就松了。
那些旧臣、藩王、外戚、世家,还有藏在暗处的人,都会开始试探。
有人会哭。
有人会跪。
也有人会在袖子里,慢慢握紧刀。
而那道藏在太后宫佛龛里的密旨,究竟是护国之刃,还是引火之雷?
谁也说不准。
萧鸿抬头,看向乾安殿上方灰沉沉的天。
大奉的天,真的扛得住吗?
太上皇的倒下,又会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