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信得过沈提督,可您信得过这京城里的人心吗?”
陆铮的担忧,很快就以一种萧鸿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应验了。
只不过,这场风暴的中心,不在朝堂,而在镇国公府的后院。
自从林黛玉确认有孕之后,萧鸿的“护妻综合症”,直接升级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
他现在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全天候、无死角的人形护盾。
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把林黛玉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府里的下人最近都快被这位杀神世子折腾疯了。
清晨,林黛玉刚醒,想喝口水。
萧鸿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丫鬟手里接过茶杯,亲自用手背试了三遍温度。
“凉了,重换。”
“烫了,再换。”
“这个差不多。”
他把茶杯送到林黛玉唇边:“媳妇儿,慢点喝。”
林黛玉看着他,哭笑不得。
她只是喝口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喝什么续命仙丹。
中午,林黛玉想去花园里走走。
萧鸿二话不说,直接调来一队亲卫,把花园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自己则拿着一把尺子,蹲在地上,亲自量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
“这块石头有点松,撬了重铺。”
“这台阶太滑,去,把库房里那几匹最厚的波斯地毯拿来。”
“从卧房门口,一直铺到花园凉亭。”
花园管事听得两眼发直。
世子爷这是要给夫人修一条皇帝出巡的御道啊!
萧鸿还不放心,又盯上了旁边的花丛。
“还有这些带刺的花。”
“玫瑰,月季,全拔了。”
“换没刺的。”
花园管事腿都软了。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家世子爷迟早要把整个镇国公府改成软垫子。
晚上,林黛玉在书房处理京华织造的账目。
萧鸿就在旁边坐立不安,来回转圈。
“媳妇儿,你坐多久了?一个时辰了,该起来活动活动。”
“媳妇儿,这灯是不是暗了?伤眼睛。来人,再点八盏琉璃灯。”
“媳妇儿,你这椅子靠背太硬,万一硌着孩子怎么办?”
说着说着,他竟然认真思考起来。
“不行,我得给这椅子加个安全带……”
“萧鸿!”
林黛玉终于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毛笔往桌上一拍。
北疆杀神,镇国公世子,当场站直。
那模样,比在军营里听帅令还老实。
林黛玉扶着额头,又气又想笑。
“我怀的是孩子,不是怀的琉璃蛋。”
“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还没怎么样,府里的下人先被你累垮了。”
萧鸿一脸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和孩子吗?”
林黛玉毫不留情。
“你那叫添乱。”
这场小小的“家庭起义”,最后以萧鸿被罚抄十遍《林氏家规·女婿卷》告终。
然而,萧鸿的“病情”并没有半点好转。
昭阳长公主和紫鹃眼看这样下去不行。
再任由这位杀神世子折腾下去,镇国公府迟早要被他拆了重建。
于是,一场专门针对萧鸿的“魔鬼特训”,在昭阳长公主的授意和林黛玉的默许下,正式开始。
这天,萧鸿刚从兵部回来,就被昭阳长公主叫到了后院。
一进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暖阁里,昭阳长公主、林黛玉、紫鹃三人坐得整整齐齐。
表情严肃,像极了三堂会审。
地上还跪着两个老婆子,低着头,看着很是拘谨。
萧鸿一头雾水。
“母亲,玉儿,这是?”
昭阳长公主开口:“跪下。”
萧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很熟练地单膝跪了下去。
毕竟经验告诉他。
这个家里,母亲和媳妇儿同时摆出这种阵仗的时候,反抗基本等于找死。
昭阳长公主端起茶,慢悠悠问道:
“萧鸿,我问你。”
“你觉得,是在战场上杀一万个蛮夷难,还是在家里带一个孩子难?”
萧鸿想也不想。
“自然是杀敌难。”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林黛玉和紫鹃同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显然是在憋笑。
昭阳长公主点点头。
“好。”
她指向地上那两个老婆子。
“这两位,是宫里出来的金牌产婆。王妈妈,李妈妈。”
“她们这辈子接生过的孩子,比你在战场上砍过的人还多。”
萧鸿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昭阳长公主继续道:“从今天起,她们就是你的教习师傅。”
萧鸿眼皮一跳:“教……教什么?”
昭阳长公主微微一笑。
“教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爹。”
说完,她拍了拍手。
“来人,把小世子抱上来。”
很快,一个丫鬟捧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萧鸿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看,襁褓里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个用棉布缝成的布偶娃娃。
娃娃脸上还画着滑稽的五官。
那表情,怎么看都有点欠揍。
昭阳长公主指着布偶,语气平静。
“这是你未来的孩子。”
“第一课。”
“如何正确抱起一个新生儿。”
王妈妈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她那气势,比军中教头还严厉。
“世子爷,请吧。”
萧鸿看着那个软趴趴的布偶,嘴角抽了抽。
想他堂堂北疆杀神。
这双手,抱过帅印,握过长刀,砍过敌首。
现在,竟然要抱一个布娃娃?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可他抬头看了一眼昭阳长公主在看他,林黛玉也在看他。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你敢不学试试?
萧鸿深吸一口气,为了媳妇儿和孩子,面子算什么东西?
然后,灾难开始了。
他那双在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一碰到布偶,就僵得像两块木头。
王妈妈当场开训:“手!手要托住脖子和屁股!您那是抱孩子,还是拎小鸡呢?”
萧鸿赶紧调整。
王妈妈更急了:“错了错了!头要枕在臂弯里,不是夹在胳膊底下!”
萧鸿满头大汗。
李妈妈也忍不住了,“力气轻点!孩子骨头软,不能这么捏!”
“世子爷,您这手怎么到了孩子身上,比打仗还不利索?”
萧鸿被训得人都麻了。
怀里的布偶娃娃被他抱得东倒西歪,襁褓都快散架了。
看上去惨不忍睹。
屏风后面,偷偷围观的永宁公主快笑疯了。
永宁公主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不行了……”
“鸿表哥不像在抱娃。”
“他像在跟那个娃娃单挑!”
这两位妈妈,也算是当世奇人。
林黛玉坐在主位上,看得直摇头,可她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第二课,哄睡。
李妈妈抱着布偶示范了一遍。
“世子爷,哄孩子要轻,声音要柔,最好唱点童谣。”
萧鸿清了清嗓子,用那副低沉沙哑、带着战场杀伐味的嗓音,硬邦邦挤出三个字:“宝……宝……乖……”
永宁公主一口茶喷了出来,直接岔气。
林黛玉也绷不住了,拿帕子掩住唇,眼里全是笑意。
萧鸿脸都黑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羞辱,不是在朝堂被御史弹劾。
而是今天,在一个布娃娃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第三课,换尿布。
王妈妈拿出一块染成黄色的布,认真说道:“假设小世子尿了,或者拉了。”
“世子爷,请换。”
萧鸿低头看着那块布,僵在原地,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深深怀疑。
打仗,杀敌,冲阵斩将,他都行。
可换尿布这玩意儿…属实超纲了。
一个时辰后,奶爸集训终于结束。
萧鸿灰头土脸,衣衫凌乱,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恶战里败下阵来。他生无可恋地走到林黛玉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开口:“媳妇儿,我错了。”
林黛玉忍着笑。
“嗯?”
萧鸿长叹一声:“打仗真的比带孩子容易多了。”
林黛玉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柔声问:“所以,你现在知道做母亲的不容易了?”
“知道了,知道了。”
萧鸿点头如捣蒜,“以后府里的事都听你的。我只负责在外头打仗,给你和孩子挣奶粉钱。”
林黛玉被他逗笑:“奶粉钱?”
萧鸿一本正经:“就是孩子的口粮钱,反正我挣。”
暖阁里顿时笑成一片,一家人围坐一处热闹又安稳。
然而,就在这片笑声里,陆铮无声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对萧鸿做了一个口型:有要事禀报。
萧鸿眉头微皱,正要起身。
“鸿表哥!”
永宁公主偏偏在这时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快教教我。”
“你刚才那句‘宝宝乖’到底是怎么吼出来的?”
“太好笑了,我学不会!”
萧鸿脸色一黑。
“永宁,你是不是皮痒了?”
永宁公主笑得更欢。
林黛玉也拉住萧鸿的手,轻声道:
“萧鸿,孟大夫说我最近可以吃点酸梅。”
“你去厨房帮我看看,他们腌好了没有。”
萧鸿立刻把陆铮的事暂时按下。
“好,我马上去。”
他转头对陆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晚点再说。
陆铮点点头,退到一旁。
其实他想禀报的事,并不小。
最近朝中有几位太上皇时期留下的老臣,在朝会上接连对新帝新政发难。
言辞一次比一次重。
表面上是争论政务。
背后却隐约牵出了太后娘家那几支旧势力。
那些人看似退了,手却还伸在朝堂里。
太子新接手朝政,根基未稳。
这个时候,确实需要萧鸿这个“第一权臣”出来压场子。
可看着暖阁里这副热热闹闹的模样,陆铮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有世子在,天塌不下来。
京城里那些人再会算计,又能翻出多大的浪?
当晚深夜,镇国公府渐渐安静下来。
林黛玉已经睡下。
萧鸿却在书房里,就着灯火处理白天耽搁的军务。
忽然,一道黑影从屋檐掠过,快得像被夜色吞掉。
萧鸿抬眼。
这是“夜枭”最高级别的传讯方式。
他心头一沉,起身推开窗。
一枚用火漆封口的竹筒,正稳稳放在窗台上。
萧鸿取下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字迹苍劲有力。
可落笔处,却带着一丝很淡的颤意。
“鸿儿,明日入宫,朕有要事交代。”
落款处,是一道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龙纹私印。
那不是新帝萧启的印。
是舅舅的。
萧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舅舅已经传位,久居深宫,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可现在,他却绕过宫中明旨,用夜枭最机密的方式,深夜传信。
这不像一道旨意,更像一份压到最后才送出来的交代。
甚至,像遗言。
萧鸿握紧信纸,书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舅舅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