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三条加上去,你猜,楚王还愿意做这门生意吗?”
萧鸿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宣纸,凑到灯下,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条:此航线所有护航任务,必须由官方水师负责。楚王殿下的私人船队可以申请“联合护航”资格,但必须接受东海提督沈夜舟统一调度与整编。所有护航费用,由京华织造与楚王府五五分摊。
第二条:南洋贸易所得纯利,京华织造与楚王府按四四分成。剩余两成利润,注入国库,设立“大奉海防及民生基金”,专门用于远洋水师的船坚炮利、阵亡将士抚恤,以及沿海城镇的民生建设。
第三条:所有南洋往来的货物、船只、人员,必须在沿海市舶司备案,并按朝廷新颁布的《海贸关税法》足额缴税,不得有任何形式的偷漏和瞒报。
萧鸿一条条看完,先是愣了愣。
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从好奇,到震惊。
再到最后,嘴角都压不住了,直接咧开一个又骄傲又想笑的弧度。
他抬头看着林黛玉,眼神都变了。
“媳妇儿……”
萧鸿的声音都带着点佩服,“你这哪是去跟他谈合作啊?”
“你这三条,条条都是冲着要他半条命去的啊!”
第一条,直接把他的兵权给摁住了。
私人船队想下海可以,行,先听沈夜舟的。
还得接受整编。
这跟把刀递给朝廷、顺手再让沈夜舟站在旁边盯着,有什么区别?
第二条更狠。
四四分成,看着像让步,实际上是硬生生从楚王嘴里抠出两成利润,再拿出两成给国库。
这不是做买卖。
这是拿他的钱,给大奉养兵、修海防、抚恤烈士、养出一个明晃晃的政治招牌。
第三条就更绝了。
市舶司备案,关税照缴。
这一下,直接把灰色地带堵得死死的。
所有见不得光的路子,全都得摆到台面上。
以后谁想暗中吞货、走私、藏兵、夹带私货,门都没有。
“这三条一落下去,”萧鸿啧了一声,“他楚王萧彻,就从一个想在南洋翻云覆雨的藩王,变成了给朝廷开路、给国库送钱、还得老老实实纳税的‘优秀皇商’。”
“他要真答应,我萧鸿名字倒着写。”
林黛玉却只是浅浅一笑,神色平静得很。
她伸手把茶盏端起来,轻轻拨了拨浮沫。
“他会答应的。”
萧鸿一愣:“为何?”
林黛玉放下茶盏:“因为这三条,看着是在削他,实际上是在保他。”
她抬眸看向萧鸿,眼里是一种很稳的光。
“他日新帝初立,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手里有兵,账上有钱,路子还不清不楚的人。”
“楚王是聪明人,他不可能不懂。”
“与其让新帝一直猜他、防他、盯着他,不如他自己先把刀柄交出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慢慢摆到阳光底下。”
萧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接上话。
林黛玉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这三条,给他的不是刁难。”
“是台阶。”
“也是投名状。”
“他拿一时的利益,换整个楚王府未来的安稳,这笔账,他会算。”
萧鸿听完,整个人都服了。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感慨道:“我以前只知道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冲锋砍人。没想到这朝堂和生意场,比打仗还绕。”
“媳妇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说完,他一把将林黛玉打横抱起,低头就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林黛玉被他抱得一晃,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倒也没真恼。
第二天,林黛玉的回复由薛宝钗转手,送到了楚王萧彻那里。
薛宝钗拿到那张纸时,脸上的镇定都差点没撑住。
她盯着那三条看了足足好几息,手指都微微发紧。
这哪是谈条件?
这分明是单方面“收编”。
她已经能想象到,楚王看到之后会是什么脸色。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料。
楚王府,书房。
萧彻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脚下那张厚实的波斯地毯,几乎都要被他踩出印子。
桌上,摊着的正是林黛玉写下的那张纸。
已经被他捏皱了,又展开。
展开了,又捏皱。
来来回回,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一旁的幕僚实在忍不住了,憋着火开口道:“殿下,这林黛玉也太欺人了!”
“我们辛辛苦苦开路,凭什么让沈夜舟来摘果子?”
“还要分两成利润给朝廷,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殿下,万万不能答应啊!”
“闭嘴。”
萧彻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幕僚脊背一凉,立刻噤声。
萧彻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三条上,眼底没有半分怒气,反倒被什么点醒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是欺人,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林黛玉这个女人,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借南洋商路站稳脚跟。
想把手里的力量一点点养起来。
想在新朝里,给楚王府留一条真正能走远的路。
而林黛玉,也在用这三条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可以赚,可以有名声,可以有地盘。但你得在我的棋盘上玩,得按我的规矩来,你可以当一个富可敌国的贤王。但绝不能当一个让帝王睡不着觉的藩王。
一步错,满盘皆输。
想到这里,萧彻忽然低声笑了,一开始只是轻笑,很快,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笑得酣畅淋漓。
书房里的人全看傻了。
几名幕僚面面相觑,只以为自家王爷是被气疯了。
“好一个林黛玉,好一个镇国公世子妃。”
萧彻笑罢,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眼里竟然还带了点兴奋,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传我令。”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动作甚至称得上郑重。
“答应她。”
“殿下三思啊!”幕僚们脸都白了,齐刷刷跪了一片。
“三思什么?”
萧彻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案。
“你们懂什么?”
“新朝初立,本王若在这个时候,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跟镇国公府对着干,跟朝廷唱反调,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林黛玉这是在逼我站队,也是给我递台阶。”
“本王若是顺着下去,不但能保住这条商路,还能在新皇那里落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名声。这买卖,不亏?”
“至于那两成利润……”
他顿了顿,竟然笑了一下。
“就当是本王提前给未来的大奉水师,交的保护费了。”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时,萧鸿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围着林黛玉转了两圈。
“他居然真答应了?”
“这萧彻,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黛玉被他转得有些头晕,伸手推了他一下。
“我早就说过,他会答应。”
她端起茶,语气依旧平静。
“这桩合作,不只是让京华织造赚银子。”
“更重要的是,它会让大奉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官方远洋护航舰队,慢慢成形。”
“有了这支舰队,有了稳定的银子,有了沈夜舟手里这把刀,东海和南洋,才算真的稳了。”
“到那时,大奉海岸线,才算真正固若金汤。”
萧鸿看着灯火下的妻子,眼神都快黏上去了。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娶的哪是什么世家小姐。
分明是个下凡来帮他镇场子的仙女。
他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把她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都软了几分。
“我媳妇儿太厉害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看啊,以后这仗也不用我打了,我老老实实在家,给你带孩子得了。”
他这话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下一瞬,怀里的林黛玉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
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茫然,还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看着萧鸿。
“你说什么?”
“带什么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