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难道国公府,真要有天大的喜事了?!”
她第二天一早给林黛玉梳头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梳子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紫鹃低着头,眼神却忍不住往林黛玉小腹上飘。
不能吧?
可这犯困、恶心、突然爱吃甜的……
这不就跟《闺中女科》里写得一模一样吗?
林黛玉却没察觉贴身丫鬟的小心思。
她此刻正被另一件事占了心神。
门房一大早便来通报。
说薛府的宝钗姑娘递了拜帖,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荣国府倒台之后,贾家被清算,薛家却因为早早站队楚王,没受太大牵连。
薛姨妈带着薛宝钗和薛蟠,在京中另置宅院,日子过得低调。
除了年节礼数,两府几乎没什么往来。今日薛宝钗突然登门,必然不是来闲聊的。
“请她到前厅奉茶。”
林黛玉放下手中玉簪,淡声吩咐。
前厅茶香袅袅,宾主落座。
薛宝钗依旧端庄稳重。一身蜜合色长裙,眉眼温婉,只是比从前在贾府时,多了几分历经风浪后的沉静,也多了几分干练。
“冒昧登门,还望世子妃勿怪。”薛宝钗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林黛玉抬手虚扶:“宝姐姐客气,请坐。”
她没有寒暄太久,开门见山。
“不知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她向来不爱绕弯子,尤其是现在。
大奉沿海刚刚从韩九的亡灵之计中缓过一口气,沈夜舟还躺在病榻上,朝堂也在准备海防改制。
这个时候,任何人上门,都不会简单。
薛宝钗自然也知道她的脾性。
她坐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双手奉上。“这是楚王殿下的亲笔信,还请世子妃过目。”
“殿下命我前来,是想与世子妃,谈一桩泼天富贵。”
泼天富贵?林黛玉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她只是抬眸,静静看着薛宝钗。
那目光像能把人心里藏着的算盘全照出来。
薛宝钗心头一紧。
但她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荣国府中周旋的姑娘了。
她稳住呼吸,将楚王的来意娓娓道来。“世子妃明鉴。”
“如今青龙会覆灭,韩九已死,大奉通往南洋的几条海路,都出现了巨大的空缺。”
“那片海域,如今就像一块无主的肥肉。”
“谁第一个下口,谁就能掌握未来至少二十年的巨利。”
林黛玉没有说话。
薛宝钗继续道:“楚王殿下的意思是,与其让南洋小国、海盗流寇占了便宜,不如由大奉自己出手,将这条黄金商路牢牢握在手里。”
她停了一下,抛出真正的合作方案。
“殿下愿与世子妃的京华织造联手。”
“双方各出一半船队和资金,共同开拓南洋商路。”
“殿下在南边经营多年,可出战船护航,也可打通沿途诸国关节。”
“京华织造则提供丝绸、瓷器、茶叶等畅销货物,并借您在京城和江南的渠道销售。”
“至于利润,殿下说了,五五分成。”
“若第一批商路顺利,还可在暹罗、占城等地设立永久商馆。”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久之计。”
这份提议,确实诱人。
南洋贸易有多暴利,林黛玉比谁都清楚。
京华织造如今虽是京城第一号招牌,但根基仍在大奉本土。
若能把触角伸向海外,其体量和影响力,绝不只是翻一番那么简单。
甚至可能从一家织造商号,变成掌控大奉海贸命脉的庞然大物。
这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可越是好处大,里面藏着的刀,也越锋利。
林黛玉安静听完。
直到薛宝钗把话说尽,她才慢慢放下那封未拆的信。
她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拒绝。
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
“我有几个问题。”
薛宝钗坐姿更直了些。
“世子妃请问。”
林黛玉抬眸:“第一个问题。”
“南洋海盗凶悍,盘根错节,楚王殿下的私人战船,真能护住商路,保证万无一失?”
这话听着是在问实力,其实是在问底牌。
楚王手里,到底藏了多少船?多少兵?多少不在朝廷名册上的力量?
薛宝钗眼睫轻颤,没有立刻回答。
林黛玉也不等她答:“第二个问题。”
“楚王殿下在暹罗、占城等地经营多年。我想知道,他当年是否也同晋王一样,在南洋埋过自己的暗子?”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晋王谋逆,韩九余毒未清。
现在把楚王与晋王并提,几乎是在当面问他有没有二心。薛宝钗额角已有细汗。
“第三个问题。”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薛宝钗眼底。
“楚王殿下,为何要拉上我?这泼天富贵,他自己独吞,岂不更好?”
“他提这个方案,真正想要的,到底是银子,还是别的东西?比如……”
林黛玉停了一下。
“借我的手,把他在南洋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洗成大奉护国商船。”
“再借新帝的名义,给自己刷一份功在社稷的存在感?”
三问落下,薛宝钗喉间发紧。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足够周全。
可林黛玉这双眼,根本不看表面。
什么五五分成,什么黄金商路,什么永久商馆。
她一眼就看穿了最底下的政治算盘。
楚王这波,算盘打得是真响,可林黛玉也是真不吃这一套。
沉默良久,薛宝钗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苦笑了一声。“世子妃果然慧眼如炬。宝钗这些浅薄话术,在您面前,确实不够看。”
她没有再遮掩,在林黛玉面前硬装,只会显得更难看。
“第三个问题,事关殿下心意,宝钗不敢妄自揣测,也不便替殿下回答。”
“但前两个问题,我可以给世子妃一个准话。”
薛宝钗迎上林黛玉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都是,是。”
是。
楚王的战船,确实足以应对南洋海盗。
楚王在南洋,也确实有自己的力量。
这份坦诚,反倒让林黛玉多看了她一眼。
薛宝钗很聪明。
她知道这时候再说漂亮话,只会让人厌烦,不如实话实说,至少还能留住一点谈判的余地。
林黛玉点了点头。“好。”
“合作之事,事关重大,容我想想。”
这是送客。
薛宝钗自然听得懂:“那宝钗便不打扰世子妃了。”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
“世子妃可以不信楚王,也可以不信我。但这门生意若能做成,确实对大奉有利。对沿海百姓,也有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林黛玉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那封楚王亲笔信。
信封上的火漆完整无损。
她始终没拆。
有些话,不看信也能猜到七八分。
楚王想要钱,想要名,更想要一条干干净净、可以摆到阳光底下的海上路子。
大奉也确实需要这条路。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若只是私利,她可以直接拒绝,可若里面掺着国利、民利、海防改制的未来,就不能只凭喜恶行事。
直到傍晚,萧鸿一身风尘,从兵部回来。
他刚进前厅,就看见林黛玉还坐在那里出神。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怎么了,我的世子妃,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软了下来。
在外面,他还是那个杀神世子。
可回了府,见了林黛玉,他整个人都像被顺了毛的大猫。
林黛玉靠在他怀里,将薛宝钗登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鸿听完,眉头当场挑了起来。“萧彻这狐狸,算盘打得够精啊。想借你的东风,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人武装,洗成护国商船?”
“美得他。”
林黛玉轻轻一笑。
“你倒是一听就懂。”
“废话。”萧鸿哼了一声,“这不就是把脏衣服往你这盆清水里涮吗?”
“涮完了,还想穿出去说自己干净。”
“大可不必。”
林黛玉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
萧鸿见她笑了,心里才松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那你怎么想?”
林黛玉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桌上的信封,目光在烛火中沉静下来。
“我在想宝姐姐最后那句话。”
“她说,这门生意,对大奉有利。”
萧鸿撇嘴:“有利是有利。可大头好处,不都让萧彻占了?”
“所以……”
林黛玉转过身,眼底终于浮起狡黠。
“这合作可以做。但不能按他的规矩做。”
萧鸿一听这语气,精神了。
每次她这么笑,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倒霉得很有章法。
林黛玉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干脆利落。
很快,三条清晰的条款写了出来。
萧鸿站在旁边,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最后,他直接笑出了声:“玉儿,你这哪里是谈合作?”
“你这是把楚王按在桌上,教他什么叫格局打开啊。”
林黛玉放下笔,将那张纸递给他。
“这三条加上去,楚王还愿不愿意做这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