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夜舟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
霍青鸾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玩世不恭,已经彻底消失,换上的,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带着紧张和认真。
她没转头,依旧看着远处的海天相接之处,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他那双看惯了惊涛骇浪的眼眸,只映着霍青鸾一个人。
“从定海侯府被灭门那天起,我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我告诉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进了军营,遇到了将军(萧鸿)。他把我当兄弟,教我本事,给我机会。我告诉自己,活着,是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再后来,我又在东海之上,看着那些被残害的百姓,我想起了我爹的话。我告诉自己,活着,是为了守护这片海,守护这片海后面的万家灯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完完全全地正对着霍青鸾,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人融化。
“直到……我遇见了你。”
霍青鸾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像被疯狂擂响的战鼓。
“我第一次见你,在将军的旗舰上。你一身红甲,像一团火,就那么闯进了我的世界。你骂我赤膊有伤风化,然后毫不客气地对我动手。”
沈夜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的后背,不需要交给任何人。大海之上,我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船上的帆。可是……”
他看着霍青鸾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了此生最大的诚意,缓缓说道:
“霍姑娘,你愿不愿意……以后,一直给我看着后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世界,只剩下沈夜舟那句如同誓言般的问话,和霍青鸾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我喜欢你”。
对于军人来说,“后背”意味着什么,霍青鸾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那意味着,生死的托付。
那意味着,我将我最脆弱,最无法防御的地方,完完全全地,交给你。
这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来得更重,更让人心颤。
霍青鸾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CPU彻底干烧了。
她征战沙场多年,面对千军万马,生死一瞬,从未有过丝毫慌乱。
可现在,她慌了。
前所未有地慌乱。
时间,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沈夜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霍青鸾的脸,“轰”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再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快速转过身,背对着沈夜舟,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不!”
紧接着,又挤出了两个字。
“愿意!”
不对!是“不愿意!”
霍青鸾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逃!
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控的男人,逃离他那能把人溺毙的灼热目光!
于是,在沈夜舟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大奉朝最飒的女将军,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事后都想找块豆腐撞死的举动。
她撒丫子就跑。
是真的,如同逃命一般,用上了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船舱的方向,狂奔而去!
“砰”的一声,她撞开船舱的门,又“砰”的一声,把门死死地关上,留下外面一脸懵逼的沈夜舟,和一地破碎的月光。
沈夜舟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充满了愉悦和宠溺。
他靠在船舷上,对着那扇门,悠悠地喊了一句。
“你耳朵红了。”
船舱里,刚刚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的霍青鸾,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朵。
滚烫!烫得惊人!
这个混蛋!他怎么看到的!
霍青鸾羞得恨不得跳海,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双臂之中,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甲板上,沈夜舟的笑声更大了。
笑了许久,他才慢慢停下。他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手足无措的姑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化为无尽的温柔。
他又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
“等你愿意了,告诉我。”
“我等着。”
“不管多久。”
船舱里,霍青鸾捂着脸,身体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起在国公府的书房里,林黛玉问她的那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答案无法自欺欺人。
可是……她就是说不出口。
……
半个月后,京城。
当沈夜舟和霍青鸾,押解着俘虏和匪首人头出现在城门口时,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都炸了!
一个戴罪之身,只带了二十余人,就在短短一个月内,彻底剿灭了为祸东南的青龙会残部!
这等战绩,堪称奇迹!
当晚,镇国公府。
萧鸿看着宫里带回来的详细战报,下巴都快惊掉了。
“半个月……真就半个月?”他喃喃自语,随即一脸肉痛,满脸写着“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
林黛玉正悠闲地品着茶,看到他掏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了纤纤玉手,摊开在他面前。
萧鸿极不情愿地把银子放在她的手心,嘴里还在嘀咕:“没道理啊……你是怎么算到半个月他们就能搞定的?”
林黛玉将银子收进自己精致的小荷包,这才抬起含笑的眸子,瞥了自家老公一眼。
“因为我算准了,青鸾一定会主动请战。”
“那又如何?”萧鸿还是不解。
林黛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为我了解青鸾。一旦她决定做什么事,就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她,可比你还没耐心。”
她顿了顿,勾起狡黠的笑。
“尤其是,当她急着想帮某个人的时候。”
萧鸿:“……”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双重打击,不仅输了钱,还被媳妇儿秀了一脸的“女人心,海底针”。
他愤愤地拿起一块桂花糕,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那个让他输钱的沈夜舟。
不行!等他回来,这顿酒,必须让他请!还得是醉仙楼最好的!三顿!
林黛玉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温柔的笑意。
她的笑意很快淡去,眸光落在桌上那份从黑石岛带回来的,用鲨鱼皮制作的加密密信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九……
你最后留下的,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林黛玉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世子妃!”燕六神色凝重地出现在门口,“宫里传来消息,明天早朝,陛下要亲自为沈统领……平反!”
萧鸿的眼睛亮了!
“好!”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这出戏,总算要唱到最高潮了!明天,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的脸往哪儿搁!”
林黛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快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悄然升起了不安。
“萧鸿。”林黛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台阶,递得太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