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放盐的第二天,萧鸿没歇。
他坐在林府前厅翻完了燕六这三十二天攒下来的全部暗档——四大盐商的产业分布、家族成员、姻亲网络、地下钱庄走账路线,厚厚一摞,比扬州府的地方志还详细。
陆铮端着早饭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那张图,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手绘的扬州城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十七个点位。
汪家主宅、马家码头仓库、赵家在城西的当铺和钱庄、孙家在瘦西湖边的园子——包括它们各自的后门、暗道、以及夜枭标注出来的私兵分布。
“什么时候动?”陆铮把饭搁在唯一没被纸张占满的桌角。
“现在。”
萧鸿站起来,把那碗粥端起来三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墩。
“全城戒严,四门落锁。一万八千驻军分四路,同时合围四家。玄甲骑兵打头,驻军封街,夜枭盯暗道。”
他拿起那张舆图卷成筒,塞进陆铮怀里。
“一个耗子洞都不许漏。”
辰时三刻,扬州城的四条主街上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成建制的骑兵纵队。
铁甲反光,枪尖如林,从四个方向朝城中心推进,沿途所有商铺噼里啪啦地关门上板。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昨天刚买到便宜四成的官盐,对门口那些当兵的莫名有了三分好感。
有胆大的趴在窗户缝往外看,嘀咕了一句:“这是要打仗?”
旁边人扒开他的脑袋往外瞅了一眼:“那旗……镇国公府的。昨天砍人不眨眼那位。”
窗户关了。
汪家大宅在扬州城东南,占了半条街。
三进五出的大院子,光门房就有两排。
朱漆铜钉大门比知府衙门还气派——据说门口那对石狮子是从前朝王府拆下来的,花了八千两银子。
萧鸿骑马停在门口,看了那对石狮子一眼。
“碍眼。”
一名玄甲军举起攻城锤,两下把石狮子敲碎了半边脸。
然后是门。
萧鸿没有踹,他今天没那个闲心,他坐在马上朝陆铮抬了一下下巴。
两名玄甲军扛着圆木冲上去——“嘭!”——两扇朱漆大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内倒塌,砸起一片灰尘。
门里头,汪家的私兵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几十号人举着刀堵在影壁后面。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家伙,满脸横肉,嚷了一嗓子:“汪府私宅,谁敢——”
箭破空声。
玄甲军前排弩手齐射,三十支弩箭贴着影壁两侧飞进去。
横肉汉子肩胛骨上扎了一箭,惨叫着往后栽。
其余私兵看见这阵势,刀掉了一地,跪了一半。
剩下还站着的,三息之后也跪了。
萧鸿翻身下马走进去。
汪家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还大。
穿过前院,中庭是个人工湖,湖上飘着画舫,岸边种着从江南各地移栽的名贵花木。
后院的库房一共十二间,铁锁铜链,每扇门前都站着持刀护院。
“全部打开。”
玄甲军更直接——刀劈锁链,脚踹门板。
第一间库房门开的时候,陆铮手里的火把往前一伸,光照进去。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锭。整整齐齐码了七层,每层之间铺着红绸,粗略一扫,这一间至少五十万两。
第二间,银锭。堆得比金锭还高,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间,绸缎。从云锦到蜀锦,从苏绣到粤绣,匹匹成色极品,有些花色陆铮在京城内务府都没见过。
第四间,古玩字画,青花瓷瓶摆了三排,卷轴画挂满了四面墙。
有一幅画上的题款陆铮认出来了——前朝宫廷画师的真迹,这玩意在黑市上能换一座宅子。
到第七间的时候,陆铮不数了。
他扭头看了萧鸿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虚:“世子……这一家的家底,怕是比国库半年的岁入都多。”
萧鸿没有惊讶。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帮盐商世代垄断盐业命脉,几代人的积累,不是小数目。
但亲眼看见实物堆在面前,和纸面上的数字,冲击力完全不同。
“继续。”他只说了一个字。
第九间库房的门踹开的时候,空气不对了。
是兵器!
长矛两百杆,腰刀三百把,弓弩五十具,箭矢二十箱。
全是制式装备,做工精良,有些弩机上面的构件跟扬州大营的标配几乎一模一样。
陆铮的脸色变了。
私藏兵器,按大奉律,是谋反。
“看来是还没来得及销毁啊,又或者觉得没人敢动他们。”萧鸿蹲下来,拿起一把腰刀看了看刀柄上的铸造编号。
北方铁坊的出品,不是江南本地铸的,他把刀扔回去。
“清点造册,一样不许动。”
第十一间,是个书房。准确说,是汪兆丰的私人密室。
燕六先进去的,把里面的暗格全找了出来。暗格藏在书架后面的墙壁里,机关不算高明。
暗格打开,里头是信件。
萧鸿接过来翻了翻,信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最近的一封是半个月前。落款全用化名,但信中提到的“殿下”“王府”“京营调拨”等字眼反复出现。
其中一封信里有一句话萧鸿多看了两遍:“盐税一事,殿下已知会户部张侍郎。今年两淮上缴可再减二成,多余部分照旧例走陈会首账上,年底统一拨付王府。”
齐王。
萧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这种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只能他自己带回京交给舅舅。
汪家还在搜。
城南那边,马家已经结束了。马鸣远本人被从密道里拽出来,密道出口在瘦西湖边一座庵堂的后院——这条密道在燕六的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赵家更干脆,赵德彰听到风声的第一反应是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
他的马车刚驶出后门,迎面撞上了一排弩手。
赵德彰跪在马车旁边,紫貂皮褂子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孙清和最聪明。他没跑,在书房里等着,军队进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喝茶,折扇合拢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
他说了一句话:“世子,晚生有些东西要呈上去,可以保命吗?”
萧鸿让人把他带到林府,留着问话。
同一时刻,扬州府衙。
赵启年在后院换了便装,背着一个小包袱,从后花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他的马拴在巷口,鞍袋里塞着三千两银票和六块金条——他这七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他打算先出城,走水路去苏州,找在布政使衙门当差的妻弟。
角门推开,月光下的巷子空荡荡的。
赵启年刚迈出第二步,脚底踢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
一支箭。箭尖朝着他的方向,钉在石板上。
他抬头。
巷子尽头的屋顶上,一个黑影蹲在檐角,弩已经上了弦。
燕六的人。
赵启年转身要跑。
第二支箭穿过他的小腿,他扑倒在地上,包袱散开,银票被风吹得满巷子飞。
他爬着往角门的方向挪,手指扒着门槛,回头看见那个黑影从屋顶上跳下来,不急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萧鸿说了……活的死的?”赵启年的声音在发抖。
黑影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第三支箭钉在他后心。
赵启年的手从门槛上滑下来,脸朝下栽进了自己散落的银票堆里。
三天。
前后三天,萧鸿把扬州盘了个底朝天。
四大盐商全部查封,家眷看管,主犯收押。
查抄清单让陆铮整整写了五十七页——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四百三十万两,珠宝古玩无数,田契地契覆盖三府七县。
这个数字,是大奉朝年度盐税收入的两倍多。
扬州上下的官员走了一批。
知府死了,同知和通判被夜枭控制,盐运司的几个关键位子全部由萧鸿带来的人临时接管。
消息压不住。
从扬州往外,一天一个圈地往外扩。
运河上跑船的、官道上送信的、各州县衙门互通消息的——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镇国公世子在扬州杀疯了。
第三天傍晚,陆铮带着最后一批清单回来复命的时候,提了一件事。
“世子,汪家宅子的地窖清完了,本来以为就是个存酒的地方。但夜枭的人敲了敲墙面,发现西侧有夹层。”
萧鸿正在给黛玉回一张纸条——她问他今天能不能早些回来,她父亲想见他。他把纸条写完搁在一边。
“夹层里有什么?”
陆铮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皮是牛皮包的,看着旧,但保存得极好。
他双手呈上来,表情很怪,像是看了鬼。
“一本账。但不是汪家的账。”
萧鸿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