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娘聪慧,听闻那日你回去不久,便遭人下毒,此事可有查出些眉目?”顾维宁毫不吝啬地夸赞,眼底满是欣赏。
纹娘慢悠悠品了口茶,鲜醇甘甜,口齿留香,她虽于茶道不精,也深知这是好东西,抬头见顾维宁怡然自得,脸上并无急色,方慢条斯理开口:“怀之心系万民,怎有空理会妾身这些许小事呢?”
一旁的红泥炉上,茶水咕噜噜的微沸,顾维宁起身替她续水,借机绕到她身旁,俯身贴耳轻声道:“纹娘信我,也许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温热的气息在这冰凉的空气中格外敏感,纹娘只觉一股酥麻之意直击心底,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
她稳住心神,不让顾维宁看出异样,清清嗓子才试探道:“怀之总要拿出些诚意,否则纹娘何必让本就危机四伏的日子再添波澜。”
顾维宁哑然失笑,沉吟片刻方道:“京兆尹跟我说,京郊遇刺之事是傅侯爷亲自上门施压,才仓促结案。之后我听闻内宅失权多年的魏夫人竟借机重新掌家,祁大将军这些时日也暗地过问七年前归德将军的案子,我猜……难道是有人想翻案?”
纹娘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她自问此事十分低调隐蔽,就这样让人猜了出来,那宁德侯莫不是也知道了,一时眉头紧蹙,很是担忧,更加不敢多言。顾维宁云淡风轻地拣起一块点心递给她:“尝尝这梅花酥,清甜爽口,配这阳羡茶最是合宜。”见纹娘还是魂不守舍,才继续笑道:“纹娘别急,我能知道这些自然也是局中人,宁德侯府藏有当年归德将军案的关键证据,这个消息够有诚意吗?”
“怎么可能?”纹娘不敢置信,魏夫人在侯府多年,怎会丝毫没有察觉,且那日傅侯爷如此谨慎的交代销毁证据,又怎会自留把柄呢?她思前想后还是将偷听的内容和盘托出,心中已将顾维宁当成可信之人了。
“傅鸿朗最是多疑小心,难怪对你屡下杀手,虽然他暂时歇了心思,今后还是要小心。”顾维宁思虑后又笃定道:“我确信他将当年吃空饷的名单,以及与晋王来往的信件都藏在侯府。只是里面守卫森严,之前我也曾借机暗探过,却一无所获。”
纹娘瞬间想到他从假山后钻出来的那幕,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此时对顾维宁来意也有所猜测,狡黠一笑:“怀之如此坦诚,希望我做什么呢?”
“呵!呵纹娘懂我,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实在不易,在下希望今后你多留心傅侯爷的习惯、举动,以此猜测他可能藏物之处。比如卧室、书房、侧夫人或者妾室的居所,又或者侯府有密室之类。”顾维宁斟酌片刻,又继续道:“当然,你若有所收获,千万别以身犯险,只管传信至顾府,我自会安排人去办!”
纹娘点点头:“我知晓了。”踌躇片刻后才轻启朱唇:“我有一惑,还望怀之赐教。”
“愿闻其详!”
“你已身居高位,背后又有两大顾姓,不论齐王或者晋王上位,都只会拉拢你,为何想替归德将军翻案呢?此事我思来想去,皆看不出对你的益处。”
顾维宁饮尽杯中茶水,目光悠远而深邃,他轻嘲道:“看样子纹娘觉得顾某乃是无利不早起之人了,外人都觉得我出身荥阳顾家嫡支,风光无限,纹娘可知我只是寄养在家主名下而已!”纹娘茫然地摇摇头,她虽听过这些世家大姓,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了解。
顾维宁接着道:“我爹本是顾家旁支,在京中谋了一官半职,可惜建德七年,被人诬告牵连进宁王谋反案,致使全家流放,而我因是孩童逃过一劫,被送至慈幼局。一年后,此案被平反,原以为就要一家团聚了,谁知父母皆死在路上,后来顾家家主便出面领养了我……或许我感同身受,见不得归德将军蒙冤受屈吧!”
纹娘微微叹气,眼中满是同情,但半晌后她垂眸咬唇,缓慢却坚定道:“怀之身世令人感怀,可是依纹娘拙见,这并非缘由。”
话刚落音,顾维宁大笑起来,摇摇头无奈称赞道:“纹娘当真聪慧,在下确实还有别的考虑,只是暂且不便明说,但刚才那些话也绝非虚言。你若信得过我,还请转告将军府少夫人,祁大将军的位置,太多人盯着了,不宜直接插手归德旧案。”
纹娘颔首,郑重允诺道:“我定会将话带到,还望怀之勿要辜负忠烈之后的信赖!”
“今日收获颇多,改天我……”话未落音,屋外传来响动,远远有人喊道:“念瑶,身为主家,怎的在这儿躲懒,我见那边的小娘子们都在找你呢!”
接着便听见裴念瑶娇憨道:“我正准备回去呢,舅舅不与他们一处玩乐,来这里作甚?”
顾维宁见纹娘面色凝重,很是紧张,轻拍她肩膀安抚:“别怕,是豫章郡王,既然碰到了,见一下无妨。”
门外男子见两人一起出来,眸现精光,口中揶揄着:“我说你躲去哪儿呢,原来是有美人相陪呀!”
顾维宁拱手见礼,急忙解释:“穆清莫要误会,这位是宁德侯府少夫人。”纹娘跟在顾维宁身后,也随之行礼。
萧穆清立即道歉:“是某口无遮拦,夫人莫怪。”又走上前来与顾维宁搭肩勾背,向众人道:“对不住了各位,怀之我就先带走了!”说着也不管顾维宁是否愿意,将他拽走了。
裴念瑶嘟囔着:“舅舅还是这样没个正形,昭纹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纹娘早年在商铺做事,练就了一身识人断事的本领,见此人虽放荡不羁,但目光清澈锐利,亲和有度,而且他与顾怀之如此亲近,绝非等闲之辈,故而试探问道:“我看豫章郡王倒与晋王很不一样呢?”
“晋王与长乐姑姑乃是贤妃所出,又有宋国公倚仗,自然气盛了些,舅舅行九,他母亲虽贵为淑妃,颇受宠爱,但出身单薄了些,故而舅舅也需暗避锋芒。昭纹姐姐,我跟你投缘才说这些,你可别说出去呀!”裴念瑶虽一派天真之态,却深谙宫廷生存规则。
““放心,我绝不外传。””纹娘环顾四周,又道:“此处梅花品种各异,风骨铮铮,真想画下来,到时绣成团扇、桌屏定别具风格。”
“这还不简单,我们回妙香厅,那儿早备了笔墨纸砚,只是昭纹姐姐莫要忘了我那一幅呀!”两人正往回走,忽听得旁边小道上传来窸窣声,担心撞见别人隐秘之事,正欲现身提醒,就听得有男子声音传来,二人立时顿住脚步。
“静娴,近来可好?元嘉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送他,是我之过……”虽是家常之语,个中愁绪与缱绻却似要将人压垮。
“崔少卿莫要自责,哥哥深知你为人,绝不会怪你的。”熟悉的女子之声清冷自持,又深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
纹娘与裴念瑶面面相觑,后者忍不住悄声道:“是辅国大将军府的少夫人?”纹娘点点头,怕那二人尴尬,忙竖手指示意她别出声,两人被迫做起偷听之事,因隔着些距离,倒也不十分清晰,谁曾想那位崔少卿忽然激动起来。
“听说祁少将军常年随父征战,静娴,嫁给他你真的幸福吗?我常想,如果我的出身再好一些,也许一切皆与现在不同?”
等待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纹娘以为那二人可能走了,才听见傅静娴幽幽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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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彦安待我也好。砚卿,过往之事该放下了,京中待嫁的小娘子不少,如今你既回京,也可好生挑上一位,莫让伯母失望。”
“静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只是莫要劝我……你……你保重!”他言语中满是失落,接着便是脚步离去的声音。又等了片刻,确认崔砚卿已经走远,纹娘与裴念瑶这才出来与傅静娴打招呼。
“静娴,对不住,我们从那边过来,不小心撞见了!”纹娘期期艾艾地解释,裴念瑶也挽着傅静娴的手臂撒娇。
傅静娴摇摇头,与平日爽朗利落的模样大相径庭,怅然道:“一些故人旧事,让你们见笑了。”三人相携着往照晴湖方向走去,不多时有侍女来寻裴念瑶,她便匆忙离开了。
纹娘今日也是才遇见傅静娴,见左右无外人,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儿与她一一说了。傅静娴思虑半晌后方道:“傅静雅之事侯爷与季氏都各有图谋,我们这些外人也管不着,只是顾尚书既然拿出了诚意,我不妨信他一回。”说着与纹娘走到空旷处,低声叮嘱道:“虽说母亲已将府内人手换过一轮,但外院和内书房却无法插手,你平日后宅走动无妨,那两处不可冒险,过几日我回侯府,咱们再慢慢商量。”纹娘点头应了,接着有人唤傅静娴一同玩乐,她便趁此时机带着纹娘交际一番。
冬日天暗得早,申末金乌西坠,虽香雪园设了夜宴,但贵族宗妇、闺阁娘子还是相继准备回家,高夫人也领着傅府众女眷向主人辞行。长公主今日一番热闹,饮了不少酒,正在暖阁歇息,本不欲见人,忽然又召唤纹娘,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等着。
一进内间,沁人心脾的梅香扑鼻而来,长公主斜靠在软榻上,两名婢女正给她按头捶腿,纹娘忙上前见礼。只见她温和笑道:“今日长乐让你受委屈了,是本宫这个东道主照看不周。”
纹娘头垂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地解释:“殿下折煞妾身了,此事与您并无干系!”
“不必惊慌,坐吧!”她屏退侍女,坐起身来,笑道:“本宫今日见你进退有据,不卑不亢,倒有一番风骨,故而想嘱咐你几句。”纹娘又要见礼,却被长公主打断,只听得她继续道:“你可知为何有些人并无一官半职,今日却能与天家儿女共赴一宴?”见纹娘愁眉不解,她又指点了句:“你有身好绣艺,不要在内宅埋没了!”
纹娘满头雾水,鼓起勇气欲要追问,谁料长公主阖上双眼,吩咐道:“你家人还等着呢,去吧!”
待纹娘出暖阁,张嬷嬷进来伺候,好奇问道:“殿下难得这样点拨一个晚辈,这位少夫人可有特别之处?”
长公主享受着她轻重适宜的揉捏,懒懒地回道:“念瑶很是喜欢她,怀之又特意来信,恳求本宫邀请她参加消寒宴,本宫不过送个顺手人情罢了,能想明白才是她的本事……”
回程路上,纹娘垂着眼,暗暗琢磨长公主的言中之意。傅静淑坐在一旁,眼中的兴奋劲还未消失,几次欲与纹娘分享,又不敢打扰她,倒有些坐立难安,还是纹娘察觉后,贴心问道:“静淑可是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傅静淑顿时滔滔不绝起来,从她口中,纹娘才知道原来以往长公主的消寒宴并无此等规模,诸如庶出旁支是没有资格赴宴的,更不用说纹娘这等新寡之人,她心中又添了几分思虑。回府后几人正要各自回房,傅静淑似与纹娘关系近了许多,倒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
次日清晨,桂姨从清风茶楼买回点心,顺便带来个出乎意料的消息,顾尚书昨夜遇刺,现在京兆府正满街搜捕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