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任尔明月下西楼 > 23. 旧案
    傅静娴依稀记得,建德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就开始下雪了,那日她去书房想与哥哥商量举办暖冬宴,却见他手上拿着封信,眉头紧锁,傅静娴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凑上前关切道:“信上说了什么?哥哥如此忧心。”

    傅元嘉本在出神,被她吓了一跳,无奈地笑道:“静娴,下次进来记得让人通报,否则哥哥迟早让你吓出病来。”

    “知道啦,给我看看!”傅静娴敷衍着从他手中取过信,他们兄妹向来亲密,哥哥处理政务时也从不避讳她。原来是外祖父来信,上面说今年入冬早,而本该到库的军需物资出了纰漏,因傅侯爷在兵部负责此类事务,他特来询问。

    “为何不直接问父亲,外祖父还生着父亲的气么?”

    “又瞎说,他老人家最是公私分明,刚正不阿了,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复杂,父亲立场又十分暧昧,他怕直接询问会打草惊蛇。”

    傅静娴心头一跳,轻声问道:“许是天寒,路不好走,这批物资耽搁了呢?”

    傅元嘉敲敲她的头,哂笑道:“好啦,别多想,改日我探探父亲口风。你放心,暖冬宴我必会给砚卿下帖子的!”傅静娴娇嗔地掐了他一把,羞赧地跑开了。后来,傅元嘉告诉她父亲并未牵涉其中,并已回信给外祖父,这事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直到半个月后,传来沧州兵变的消息,有人告发驻军统领归德将军克扣冬衣,贪墨军粮。得知此事,圣上震怒,命统领陇右道军政事务的宋国公前往沧州平乱,又下旨晋王亲自前往沧州查明此案。大家虽始料未及,但起初仍坚信将军是无辜的,但随着传来的消息愈发不妙,侯府众人开始四处奔走。在傅静娴记忆中,那段时间天空都是灰色的,直到一日哥哥从外面回来,侍奉的丫鬟端了杯热茶给他,接着他便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纹娘虽早有猜测,此时听亲历者讲述家人的遭遇,依旧觉得心惊肉跳,只是仍有疑惑未解,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此案与侯府并无牵扯,那为何有人要害世子?”

    魏夫人心潮涌动,满目哀痛,她的人生早已埋葬在建德十三年。前半生她是将军府耀眼夺目的掌上明珠,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当家主母,儿女双全,夫妻也算恩爱。可是建德十三年的冬天,一切都变了,她悲切地看着纹娘,首次提起往事:“当时元嘉中毒性命垂危,我一时顾不上父亲的案子,还未等他醒来,沧州那边便已坐实了父亲的罪名——侵盗军饷、倒卖军粮!因当时正值对北狄用兵,圣上大怒,魏家满门抄斩,十几口人无一幸存,我因是外嫁女,才逃过一劫。”

    “母亲是说,下毒之人是为了让您分身乏术?”纹娘心中存疑,毒杀世子是大罪,仅仅为了这个理由,未免小题大做。

    傅静娴不忍母亲再回想着鲜血淋漓的过往,握住她的手转头对纹娘道:“那毒甚是厉害,是冲着哥哥的命去的,母亲与我曾严查此事,有线索直指季氏,然而这时却传来外公的噩耗。魏家刚失势,祖母和父亲便以母亲伤心过度,失去理智为由剥夺了她的掌家权,等后面再要追究,线索全断了。事后,有人告知我们,此案的关键人证与侯府交际颇深。”

    “为什么?世子是太夫人的亲孙子啊!而且,傅魏两家是姻亲,侯爷为何落井下石呢?”纹娘十分惊讶,这事太出人意料。

    许是将多年来心中的积恨说了出来,魏夫人平静许多,她缓缓解释道:“太夫人的孙子可不止一个,没了元嘉还有元杰呢。宋国公乃是晋王亲舅舅,而季氏父亲是宋国公旧部,原本傅鸿朗纳季氏,就是与晋王结盟的诚意。依当时情形,元嘉一去,季氏扶正指日可待。而我父亲军功无数,威望甚高,只是一向克己复礼,刚正不阿,朝中争储之事从不站队,恐怕早已是他人眼中钉了。”

    纹娘此时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只是自她嫁入侯府,魏夫人虽不大管庶务,但积威甚重,甚至傅静娴已经出嫁,依然在侯府说一不二,全然不像魏夫人口中情形,她将这疑问说了出来,换来母女俩的相视苦笑。

    “为了给边关士兵一个交代,主犯并未押赴京城,而是就地处决,只是此案颇有疑点,事后各方反应极大,有弹劾宋国公办案糊涂的,也有上书圣上处罚过重的,只不过被上头压下去了。祁大将军是外祖父的故交,为了护住他现存唯一的血脉,亲自上门定下我与彦安的婚事,借着祁家在京中深厚的根基,加之长公主照拂,母亲和我方重新在侯府立足。”傅静娴似想到什么,怒气又涌上来:“当初父亲说魏家之事无可挽回,为了保住傅家,他不得已要撇清关系。而哥哥始终缠绵病榻,有些事情只能按下……”

    蓦地,她紧紧抓住魏夫人的手,满心愤懑:“母亲,这些年我和季家一直想为外祖父翻案,先前顾忌着哥哥身体,如今再无牵挂。如果纹娘所说为真,那此案便是晋王与父亲一手主导,栽赃陷害,我们何不联合齐王,重审此案!”

    魏夫人全身都卸了力气,喟然长叹:“我对不起魏家满门啊!”静默许久,魏夫人怜惜地拭去傅静娴脸上的泪水,方才对二人道:“齐王行事张狂,并不好相与,且纹娘虽听到一些关键信息,但并无其他佐证,逼急了,他们只会狗急跳墙。”她见傅静娴激恨难忍,沉声安抚道:“魏家血债,你哥哥的命,我们都得叫人还回来,只是要沉得住气,一击毙命才行!”

    纹娘看着舐犊情深的母女二人,心中隐隐作痛,倒将自己的性命之忧抛在脑后了,她试探道:“那日我听侯爷说,顾尚书在查此案,我们何不找此人帮忙?”

    傅静娴冷静下来,思索道:“未必不可行,只是大将军曾说此人工于心计,亦正亦邪,不好相与。年初他为了尚书之位,将梁王一系拉下马,此次如果我们请他帮忙,能许诺什么好处呢?”

    “纹娘,你与顾尚书是旧识,此事有何看法?”魏夫人此刻像是打破了某种屏障,鲜活起来。

    “媳妇与他只是点头之交,但此人品性应该不坏,至于好处,何不找个机会,直接问他便是。”话音刚落,傅静娴便大笑起来,心道纹娘平日里看着谨慎小心,却是个直性子呢!三人敞开心扉后,已然亲近许多,虽缘由各异,却殊途同归。一番合计后,彼此都认为需先打消傅侯爷对纹娘的怀疑,将隐患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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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傅静娴从大将军府调遣了几位身手了得的女护卫充作侍女跟在身边,之后魏夫人让侍卫将厨房一干人等控制起来,又将侯府各房召来静安院,而她亲自前往五福堂拜会闭门养病许久的太夫人。

    掀开厚重的暗金宝相莲花纹暖帘,热气扑面而来,魏夫人屏退伺候的丫鬟婆子,悄然走向前,静静地打量着靠在罗汉床上打盹的太夫人。有些时日没见,她竟老了许多,屋内炭火烧得这样热,还盖着羊羔皮毯子,魏夫人弯腰凑她身前,轻声唤着:“母亲,醒醒,媳妇来看你了。”

    太夫人本就睡得不十分安稳,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眉心一跳,猛地睁开双眼,看清来人后,才舒了口气,哑声道:“是照雪啊……”魏夫人扶着她坐起来,将引枕放到她身后,又端来热茶给她润嗓子,之后才在一旁的位置坐下。

    “日子过得真快呢,一晃都七年了,我记得元嘉中毒那日,也是这样惨白惨白的太阳,照得人冷极了。”魏夫人凝视着垂眼品茗的老人,嘴角勾起几分讥笑。

    空气凝滞,太夫人的手顿在那里,半晌才将杯子放到几案上,声音苍凉而低沉:“是侯府对不住你们母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有护住元嘉,可是照雪,人要朝前看啊!”

    “母亲,我没了娘家,又没了儿子,这一生也就是在侯府苟延残喘了。可是今日,同样的事在我眼前重现,这次媳妇不想再忍了!”说到后面魏夫人怒意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

    太夫人浑浊的眼睛陡然间寒芒毕露,待魏夫人将纹娘被刺杀和下毒的经历说清楚后,她紧绷的身体却慢慢松垮下来,心力交瘁地叹道:“家门不幸啊!照雪,你又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魏夫人恳切道:“母亲,我和纹娘相依为命,只想在侯府有个容身之处。事到如今,两个女人又能对侯府有什么威胁呢,还请母亲助我拿回管家权。”

    静安院中,厨房的丫鬟婆子乌泱泱跪了一地,侯府带刀侍卫围在四周严加看管,季氏、梅氏、还有二房的高氏及各自的子女们皆挤在花厅中,傅静娴领着纹娘在暖阁中下棋,气定神闲,全然不顾外面的吵闹与议论。

    季氏这些年来在侯府当家做主惯了,莫名其妙被禁锢在此处,想要离开还被眼生的侍女拦住。她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地甩开毡帘,冲进暖阁大声质问着:“傅静娴,这里是宁德侯府,不是将军府,你要耍威风自回家去,怎能在侯府耀武扬威!”

    傅静娴对着纹娘的一手臭棋正愁眉不展,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侧夫人安心呆着吧,等主母来自有说法。”说着示意身旁的武婢将人赶了出去。花厅中季氏正生闷气,傅静雅训斥静安院的婢女伺候得不尽心,高氏从容不迫地饮着茶,傅昊明因在婶娘院子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在高氏身后伺候,梅氏低调地躲在一隅,傅半烟与傅静淑两人交头接耳聊得起兴。突然门外有人通报,太夫人与主母过来了,另一边,傅侯爷与弟弟傅鸿德也赶了回来,两方人马恰好在静安院门口碰上。

    魏夫人站定在傅鸿朗面前,冷若冰霜地道:“侯爷回来得正是时候,省得妾身派人去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