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院的花厅内,宁德侯傅鸿朗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厅中的女子。此人赫然是归家不过半柱香时间的纹娘,她低眉垂眼站在那里,收心定神,岿然不动。突然傅鸿朗打破了沉默:“你在青云观待了一个多月,每日里都做些什么?”
纹娘盯着鞋尖儿,恭谨回道:“儿媳头次到青云山,水土不服,躺了好些日子,身体好转后便抓紧时间采风描图,准备刺绣之事。”
“太后交代的事情何等重要,怎可如此大意。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听闻沧州知府的儿媳也生病了,我记得她与你原是闺中好友?”傅鸿朗一手扶着茶几,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眼神依旧盯着纹娘不放。
纹娘交握在腹前的双手一紧,故作惊讶地抬起头,蹙眉道:“玉娘病得可严重?儿媳自离家后还未与她通过信,既然传信之人特意提起此事,定是病得不轻,父亲可知虞家是否有替她延医问药?”猫一样灵动的眸子充满焦虑,纹娘一副恨不得立即赶去沧州的样子。
“诶,你别着急,据说她生病前见过一位乡野来的表姐,许是此人带了病或者言语粗鄙所致,应当不碍事。”傅鸿朗抬手似有安抚之意,随后又笑道:“对了,你可识得她这位表姐?”韩玉棠生病之事实乃他胡诌,可探子提到的表姐夫妇,让傅鸿朗心生疑窦,此人出现的时机正巧是纹娘生病的日子,可她的不知情又不像假的。
“儿媳在闺中并未听说过此人……”纹娘摇摇头,甚至急得来回踱步:“边境毕竟贫苦,我想从京中捎些药物给玉娘,还望父亲准许!”她处事有情有义,全然挑不出错。
傅鸿朗的目光缓和下来,慈和地点头道:“些许小事,不必跟我交代,你离家许久,想必你母亲也是想念得紧,去看看她吧!”纹娘应了,又行了礼方离开墨香院,将傅鸿朗若有所思的目光抛在身后。
到了静安院,院门口依旧有侍卫把守,里面更是换了一批眼生的婢女,还是莫姑姑将人支开,才为纹娘争取了片刻说话的功夫。她隐晦将此行结果说了,又从魏夫人这里得知季氏为了拖延傅静雅的婚事,竟主动将静淑的婚事提前,两家已经开始走六礼了,再就是太夫人的身体,愈加差了。
因监视的婢女回来得极快,纹娘不敢多留,今日实在费心劳神,回了莲心院早早歇了。次日,她将青云观中带来平安符等礼物送往各处后,便专心准备绣画之事。谁料三日后,长公主府的琼枝登门拜访,原来太后希望早日得见绣品,吩咐织染署全力配合此事,故而长公主特意在织染署辟了一处院子,接纹娘过去暂住。
饶是傅鸿朗常年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闻言也未免不悦,对着琼枝都带了三分火气:“殿下未免插手太过,纹娘身为侯府长媳哪有别居府外的道理!况且在男子跟前抛头露脸,置侯府颜面于何地?太后交代之事自然要紧,可规矩礼仪也不可废,本侯看就白日去织染署,晚上回府吧!”以前他甚少将这儿媳妇放在眼里,可长公主几次三番维护她,心中不免防备,并不愿意让纹娘脱离掌控。
琼枝不卑不亢地回道:“还请侯爷息怒,这院子独门独户,正是为了避免少夫人为外物所扰。自殿下回京,太后身体日益康健,对此图愈发期待,故而殿下才在陛下和太后面前提此建议,侯爷不会想因世俗偏见而误了太后之事吧?”
傅鸿朗负手而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半晌后他一甩衣袖,道了句请便,抬脚就走。琼枝泰然自若,恭敬地目送他离去,随后对纹娘道:“少夫人,收拾行李随奴婢走吧!”
院子虽不大,但一应物件都准备得极其妥当,织染署特意安排两位绣娘协助纹娘,她们不仅在劈丝配线之事上帮了极大的忙,其自身绣技亦让纹娘受益匪浅。穿针引线,手起针落,丝线在指尖翻飞,光影在绣架上游走,纹娘沉浸其中,一个多月来除了回侯府参加傅静淑的婚礼及归宁宴,她再未离开过这院子半步。
这日清早,纹娘用玫瑰花露浸完手,烟霞正拿着红玉膏替她涂抹,就见桂姨慌张地跑了进来,她大喘着粗气,又返身将门窗都关好,才压低声音对两人道:“娘子,听闻昨晚兵部的杜侍郎上吊自缢了!”
纹娘眉头一跳,惊讶看向桂姨,她至今记得那晚书房之中,除傅侯爷外,另一人便是杜侍郎。烟霞一脸懵懂,奇怪道:“桂姨,这人与我们有何关系,你怎的如此紧张?”
就见桂姨跺脚拊掌唉声道:“这人留下绝笔信,说是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通敌卖国、侵吞军资,如今街上都传遍啦!”
纹娘沉默不语,她突然记起曾纠缠过她的杜家大郎,不知为何,此事虽不知全貌,她直觉与顾维宁脱不了干系。桂姨一脸愁苦,若宁德侯府获罪,她家娘子该何去何从啊!纹娘见两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忙宽慰道:“莫慌,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现下我们还是专心将这幅图绣好。”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让桂姨留心打探,两日后又传来消息,杜侍郎死前将这些年伪造吃空饷的名单递呈了圣上,一时激起轩然大波,朝中官员纷纷上书请求圣上彻查。
时值酷暑,长公主府中,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已亭亭玉立,自雨亭中酥山冒着寒气,冰镇过的瓜果鲜嫩欲滴,侍女们在一旁打着扇子,寿昌长公主正在赏荷垂钓,潺潺水声将空气中的炎热驱散许多。
顾维宁身着一袭竹青薄纱大袖衫,玉冠束发,手中拿着把青绸绣花芭蕉扇轻摇,闲庭信步的朝亭子这边走来,到了之后只无声行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也不打扰长公主钓鱼的雅兴。
湖面涟漪轻泛,鱼线绷直,长公主立即与水中之物角力,可惜片刻后手上一轻,鱼跑了饵也无了。寿昌将鱼竿交到侍女手上,瞥了眼顾维宁,笑道:“都怪怀之,将我的鱼儿吓走了,今日可不留你吃饭了。”
顾维宁叉起一块切好的西瓜递给她,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自己亲自给她打扇,口中无奈道:“臣可真是冤枉,方才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想着晚上替殿下烤鱼吃。”
寿昌斜了他一眼,戏谑道:“杜侍郎之事将朝中搅得天翻地覆,怀之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怎的有空来我这儿。”
“殿下折煞我了,怀之能有今日绝不敢忘殿下之恩!只是此案事涉亲王,圣上有意三司会审,但领头之人还未决定,不知殿下怎么看?”顾维宁手中摇扇不停,暗中观察着长公主的脸色。
凉风袭来,寿昌已闭上双目,闻言轻描淡写道:“明日我进宫去,向父皇建议由豫章郡王负责此事,怀之觉得如何啊?”
顾维宁脸色一白,大热天竟沁出一身冷汗,他收了扇子深鞠一躬,不敢起身,苦笑道:“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寿昌一双凤眼满是怒火,盯着顾维宁冷声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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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得隐蔽,神鬼不知,可凡事有所图就必有痕迹,这个道理不用本宫教吧!”不待他回答,长公主颇有些失望地问道:“怀之啊,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顾维宁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殿下待我如弟似子,便是比清衍也不差的。”
“你知道就好!起身吧。”长公主听了这话,心中稍有安慰,气也消了大半,正色道:“你年幼失怙,起初我虽受顾家所托照拂你,可你聪慧机敏,文采出众,又是难得的稳重,教我如何不喜爱?你有意仕途,我便为你铺路,既已做了天子近臣,为何要卷入夺嫡之争?既然选择扶持萧穆清,为何又瞒着我?”
顾维宁既感动又心虚,他挪动脚步,半蹲在长公主脚下,微微抬头,望着她的双眼诚恳道:“殿下,您心知肚明,外敌当前,朝中却党派倾轧,如果不早日定下继承人,大盛迟早被拖垮!可晋王贪婪,齐王自大,绝非明主,怀之只是想为大盛挑一位合适的主人!”随后又扯着长公主衣袖,言之凿凿:“不论因何理由,此举绝不为圣上所容,万一事发,怀之不想连累殿下,故而瞒着您。”
长公主长叹口气,起身将他扶起来,神情复杂,只道:“今日这话,我不知该信你几分,你自小就主意大,我也管不了。只是这事儿我能猜到,其他人呢?你自己保重吧!”
顾维宁亦真情涌动,忙作揖道:“多谢殿下,怀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也感激您愿意庇护纹娘。”
长公主拿着扇柄狠狠敲了他的头,嗤笑道:“滚吧,臭小子!”
与此同时,晋王府的书房里,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面色凝重地聚在一处,鸦雀无声。许久后宋国公才道:“一份名单而已,并未到绝路,军饷之事可大可小,殿下可将其他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晋王阴狠地盯着宁德侯,咬牙道:“傅鸿朗,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说证据都销毁了的,姓杜的为何还存着名册?”随后又自言自语:“他好好的官不当,怎就要自寻死路呢?”
自从顾维宁回京,傅鸿朗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此时他强自镇定道:“当初杜侍郎信誓旦旦说都处理好了,臣也是被他骗了。但他绝笔信中说的通敌卖国之事,是蓄意诬陷,还是真有其事,还请王爷告知!”
晋王期期艾艾,随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宋国公倒瞧出些不对劲,忙喝问道:“远儿,事已至此,还不说实话?”
“前两年,本王确实让人将一批兵刃通过黑市卖出去了,但买家是匿名的。自从祁家去了北地,本王再未做过这事儿。”晋王自知理亏,早已没有平日气定神闲的高傲模样。
宋国公重重拍着桌子,声色俱厉:“你真是胆大包天啊!这种事如何做得,如今还想瞒着我!”
晋王来回踱着步,角落里冰盆散发的寒意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躁动,他锤着手道:“舅舅,如今就别说我了,还是想想如何解决这事儿吧!”
傅鸿朗也趁机提议道:“殿下说得是,国公爷,咱们还是回去想想,哪些地方有漏洞,尽量处理净吧!”说着就起身告辞,晋王眯着眼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对宋国公道:“舅舅,傅鸿朗莫不是想将自己撇干净?”
“哼,既上了船,再想下去,可没那么容易。远儿,我们得找个替罪羊才好啊!”宋国公浅饮一口清茶,他戎马一生,什么风雨没见过,岂能轻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