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里议论纷纷,谈来谈去主要围绕两个问题。其一是霍以瞻当真被捕鱼少年所害,其二是霍公子还来不来书院。
有的说那少年经常在集市上卖鱼,虽不是天真无邪之人,倒也与人为善,不像是下狠手的。他被抓的时候,也不惊慌,只是幽幽来了句:“霍哥哥还活着,真好。”
有的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少年若是一辈子捕鱼卖鱼,生活平淡,倒也没啥。坏就坏在跟霍公子混在一起。
见识过会投胎的公子哥整天无所事事、吃喝玩乐,再都比起自己,和老爹挤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家里最亮的当属床板上黝黑发亮的褥子。还有那一身腥臭味怎么也洗不干净。他作何感想?他不恨吗?
“他为什么要恨?霍公子平日里跟他最要好。”付乐欢不觉得深沟里的泥一定是臭的。
有人不同意:“跟他最要好?为什么霍公子说是他们父子俩害人?那樵夫把罪状全揽在自己身上,也是为了保全小的一条性命罢了。”
“那得问问霍公子。虽然他的遭遇令人同情,但是不能因为他惨就只听他一面之词。还有,也有可能是樵夫单独干的。”
“你是不是带入那少年了?”这话意有所指。
“这年头,被害的不被人相信,害人的倒有人追捧。”有人再加一把火。
“害人与被害,还未清晰。”渡蓝发声。
“人都砍头了,还没弄清楚?渡蓝,你不会是作画画到脑筋错乱了。”众人哄堂大笑。
“聊案子跟画画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最适合开面馆,最会扯了。”
“好你个付乐欢。”那人还未被如此嘲笑过,险些要动手。
“哎,大家都是开玩笑,怎么还互相攻击了。这事弄得大家如此不悦,不如不讨论了。”陶晋挡在中间,生生隔开双方的火药味。
付乐欢观察一天了,渡蓝似乎有心事,闷闷不乐,还不理人。她还以为是那些同窗们调侃的事:“别理他们。他们说些能话是他们不对,若是让那些话真进了心里,那就是——”
“我的不对了?”
“还是他们的不对,就不该长嘴。”
渡蓝就知道付乐欢会哄她:“我不是为这生气,他们这些人我何曾放在眼里。”
“那你把谁放眼里了?”
渡蓝瞪了陶晋一眼:“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渡蓝要去哪,陶晋是知道的。他的消息比付乐欢得到的快。渡蓝的阿爹阴郎中升迁了,要去当监察御史。
“升官发财,这是好事。快别愁眉苦脸了,让我瞅瞅我抱的大腿是不是又粗壮了?”
“什么升官,明升暗降。”
阴郎中在吏部,虽说官职不大,好歹离天子近,有点实权。监察御史听着气派,是上面派下来代天子巡视地方。可实际呢?地方的对他有所提防,上面的因为距离远了,不仅消息不灵通,还会诸多不便。对渡蓝来说,她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不想离开从小长大的都城。
“我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你。”付乐欢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记得渡蓝为她出头。她当然舍不得这个朋友。
吉农又去见大叔,这次他谁都没带,只身一人。
黑马在家有些着急,左等右等等不来人。他的第六感,那大叔不是一般人。吉农出发前,他想一同跟着去。吉农偏说他自己足以应对。要是他都应对不了,马兄在场也无济于事。
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被那老头拐跑了吧?他等不及,一把跳出马棚。来到门口犯了难,门被锁起来了。他就是在能耐,一匹马也不会开锁。
跳出去?墙可有两米高。那就撞!他往后退十来米,蓄足力朝那木门撞去。毫不费力,两扇门连着锁倒了。
“吉农,可要挺住了,你老哥来救你了。”
付乐欢回到家,家门大敞着:“这门真省心,都不用钥匙开。”
家里没人。绿豆没回来,吉农和黑马也不在。
“进贼了?”付乐欢直骂这贼真没有眼光,都城有钱的多了去了,不去富贵人家,跑她这寒舍。不仅没眼光,还手黑。明明那锁一拉就开,非得把门卸了。
她把门立起来,扶着门就没办法去装上门。她放弃:“就这吧,等他们回来一块装。不装也行。夜不闭户,从我做起。”
“嘶!”马叫声。周放童把黑马送了回来。
“周公子,这是?”
黑马撞开门跑上路,不巧遇到了周放童。大街上凭白出现一匹无主的黑马,大概是趁主子没顾上偷跑了出来。主人丢马是一事,马发狂冲撞到人又是一事。于是,热心的周放童决定要管管。
他拉起缰绳,一跃而上。黑马不高兴了:“给我下去!我还有事呢。”
黑马试图通过蹬蹄甩尾把人颠下来,周放童从小就跟父亲骑马,他稳如泰山地粘在马背上。
黑马又扬起前蹄,用后腿支撑站立起来,给他滑下去。周放童依旧见招拆招,从从容容。几个回合下来,竟引得路人喝彩。
黑马大喘粗气:“周放童,你怕不是有表演型人格吧。我走我的马路,你管我呢。”
有人认出这匹黑马:“这就是那匹有灵性的马,怎么自个跑出来了?”
“它家在哪?给它送回去,免得伤人。”周放童可不觉得有灵性,有野性还差不多。
“行,你跟着也行。”黑马载着周放童一路狂奔,奔向那大叔所在的客栈。
周公子眼看路线不对,又是拉缰绳又是夹马肚,好不容易给整回去了。
“原来是马把门撞开跑了,我还以为进贼了。多谢周公子。”
“这黑马是你家的?”周放童记得马的主人是一位男子。
“吉农的。对了,吉农呢?”
“我只看到它自个在街上发狂,怕是发,”他欲言又止:“这马野性大,改日骟了。”
黑马又“嘶”了一声,这一声饱含愤怒和怨念。
付乐欢接过缰绳,周放童又收走了:“马棚在哪?我来栓。”
“里边请。”她摆出请的手势。
“这门怎么倒了?”绿豆回来了。
“黑马踹的,劲还不小。得给吉农商量商量,给它‘咔嚓’了。”
“哦~”绿豆一副“我明白”的表情,才看到从马棚里出来的是周放童:“是周公子。吉农还没回来?”
“吉农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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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跑店里拿了奶茶,问他也不说清楚,我猜准是又去找那大叔了。”
“不能吧,他跟大叔有什么可聊的。”
那边黑马还在嘶叫:“三个人凑不出一个好脑子。快去找吉农啊,那大叔不是什么好鸟。”可惜,三个人也没一个懂马语的。
黑马就用蹄子在地上划拉,“找吉农”。马棚铺的有草,他的马蹄子写得字同样没人看懂,反而更坚定要给他去势的决心。
“周公子,进屋喝茶。”绿豆邀请。
周放童也不客气,跟着两位进了堂屋。不仅喝了茶,还留下吃晚饭。
“都是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公子海涵。”按照惯例,付乐欢客套一下。
“我觉得很美味。”周公子又正了正身:“改日邀二位去将军府,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会做菜?全能啊。不愧是都城梦中伊人。”付乐欢一时忘了分寸,说话没轻没重。
还好天黑,她没看到周公子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的脸。
“绿豆,吉农还没回来,你知道那大叔在哪吗?我送完周公子去接应他。”
“你功课做完了吗?”周公子严肃起来,俨然先生的姿态。
付乐欢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人好神经。上一句还像朋友邀人做客,下一句就变夫子。做不做功课关他什么事?要他管呢?
“还没。但也不差这一会。”
“我陪你一起去找那个,”周放童听了好几遍,还是没记住那个名字。
“吉农。”
“嗯,走吧。”
“主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这也没个方向。黑马白天冲出去是不是要去寻他?他俩平时最亲了。要不把它放了,跟着它走?”
黑马骂得嘴都起沫子了:“这会才想到我,可怜我吉农兄。”
“大小姐,周公子。”没走多远,就遇到吉农。
“吉农,你可回来了,什么话能聊到那么晚。”付乐欢上前迎接。
“没有,就感觉像老乡。”
“老乡?他也是樟县的?把他请家里来呀。”
“他不是樟县的。”吉农想换个话题:“你们出来散步?”
“什么散步?找你来了。”听到这句话,吉农才感到一丝安慰。起初看到两人牵着黑马,他有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感觉,就像一家三口,他是个外人。
他这次去找大叔,聊得确实挺多,还做个了决定。大叔一改上次虚情假意糊弄式聊天,直奔主题,邀请吉农加入他们。
“你是说还有别人也穿越过来了?”吉农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还不少。当然我们人还不多。我的本意是想把大家伙聚到一起,有事好商好量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聚到一块,吉农想到了大学的老乡会。他加的有老乡群,一开始就是聚餐唠嗑,他去过几次也就乏味至极。后来群里只有几个活跃分子,他直接给屏蔽了。
“聚在一块能想出什么招吗?”吉农听他的意思,这个加入需要脱离现有的生活。这不像老乡会,像某种组织。
“你有点不太信任我。你好好想想,不用着急给我回复。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