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一行人又行了近一个时辰,找到另一条官道上受困的两人。这二人皆受土石压迫,一个已然昏迷,另一个也是气息奄奄,见着他们,眼睛里明显燃起希望。
“救……”
夏楠来回观察了一番,决定先去挖那昏迷之人。他招呼着徐壮和简枚搬挖了一刻钟。尚蓓也同他们一道,尽自己全力抠挖着那些碎石黄土,动作间,那昏迷之人被唤醒,眼底也是亮了起来。
待他身子大半露出,夏楠便招呼他们退后,冷声道:
“你的腿,挖出来也废了。要么现在被我砍断,要么留在这里,选。”
那人面色霎时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混着尘灰糊了满脸,半晌颤抖着开口:“砍、砍吧……”
夏楠不再犹豫,手起刀落近乎冷酷。尚蓓忍不住别开眼,却仍未避开那凄厉的惨叫。
粗略处理过断口,夏楠又看向另一人。他上身压着块更大的巨石,只是一角碎石勉强支出条石缝,才暂时留了口气。
即便如此,此石也非人力能移。
面对个溢满期待的眼眸,夏楠冷酷开口:
“你,恕我无能为力。你想自己再苟延残喘几日,还是我立刻送你个痛快。”
那人眼中的光一下子灭了。
他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气若游丝道:“……让我……再等等吧……万一……”
夏楠没多劝,只留下了三日的水和干粮,转身就要带人离开,却见尚蓓忽然蹲身靠近他,轻声问道:
“你有什么话想带给亲人朋友吗?”
他的眼泪已然流干,嗫嚅着出声:“告诉……我娘子……让她……改嫁……”
尚蓓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摘下自己的水囊沾湿小片尚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了擦他脸上泥污。
“我知道了,一定会帮你带到。”
她声音也发着颤,靠着夏楠的臂膀才勉强起身,爬上马背。夏楠没说什么,只是指挥徐壮背起那获救之人往回走,而后抬头看了眼天色。
“最后一处。”
尚蓓抿了抿唇,打开系统,带二人来到山坳一处被震毁的道观。这道观面积不小,可想而知本是个有规模的,大抵常受燕城人香火,有三个受困人便是来上香小住时遇险。
她对着系统,绕过道观的废墟,停在估摸着是个客舍的位置,扬声道:
“郑群?你在里面吗?坚持住,有人来救你了!”
废墟中并无明显的回应,然而夏楠侧耳倾听了一番,颔首道:“有声音,只是没力气了。”
尚蓓松了口气,即刻同夏楠、简枚开始搬挖。约莫过了一刻钟,内里响起微弱的女声:
“我……我在这……”
又一刻钟,顶端的瓦石终于清除,只剩最大的一块倒墙。夏楠招呼简枚各占一角,一齐用力。
“尚蓓,你退后。三、二、一——”
轰!
厚重的砖墙被反掀在地,震了尘沙满天,呛得尚蓓连连咳嗽几声,边咳嗽边挥斥着尘土往内看,见里面竟蜷着两个灰扑扑的人影,一个便是那名叫郑群的小姑娘,另一个……
尚蓓眼眶一酸。
她正欲上前,夏楠动作比她更快,上前一步小心搬开那已然僵硬的身躯,又扶起郑群,交给尚蓓。
郑群浑身滚烫,手脚许多处淤青与擦伤,靠着尚蓓的胸膛虚弱地喘气,勉强咽了几小口水,便沙哑着嗓音开口:“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夏楠摇摇头:“没气了。”
小姑娘一怔,随即埋头在尚蓓怀里嚎啕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住抖着,声音气若游丝偏又显得撕心裂肺。尚蓓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气,只觉喉咙里发堵,却仍颤着声音,指向另一处已成废墟的舍间,道:
“另外两个……”
夏楠不再多言,顺着她指的方向开始搬挖,又过两刻钟,分别抗出来一个重伤女子和一个重伤男子。
“走罢。”
他转身就要上马,忽然被尚蓓拦了一把。
“或许呢?这道观规模这么大,或许还有其它幸存者,只是没有亲友替他们上报呢?何况,这里的道士离世而居,燕城百姓大抵不知他们八字……”
她眼眶泛红,眸中闪着泪光。夏楠只觉心里一悸,却仍是冷下脸开口。
“你无法确定他们活着,在哪。”他声音几乎冷酷,“很可能白费一番力气,也只能挖出几具尸首。”
尚蓓面色一僵,垂下头。
是啊。她用系统推断出生者,本就是为辅助提高效率。至于那些无人关心的生命……她也无力推算。
良久,她带着鼻音开口:
“那,你听听呢?你……耳力那么好,万一有人呼救呢?”
夏楠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抬手,又放下,终是柔声道:“好。我听听。”
他转身在废墟中穿行,每跨几步,便唤一声:
“有人吗?”
道观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残砖断瓦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尚蓓搂着郑群等在一旁,看着夏楠一直绕到可能原本是道观正殿的位置,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侧耳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直起身:“这里有人。简枚,过来搭把手。”
尚蓓心里一喜。
又过了一刻钟,他摇摇头。
“不行,后面实在搬不动了。”
尚蓓垂眸,掩去眼底泪光。
好在夏楠又绕行半场后,救出来一个意识尚存的小道士。三个人牵着三匹马载着四个伤患,缓缓回程。
夏楠背上背着郑群,右手牵着黑云,黑云又驮着昏迷男子。他扭头看了眼左手边,尚蓓牵着红枣,红枣上驮着正是那位昏迷女子。
她面上轻快,但步履似乎有些沉滞。连日奔袭又绕这一圈救人,连自己都有些疲乏,更何况她。
“让简枚背着她吧,你上马。红枣我来牵。”
简枚一愣,随即应声就要来接。尚蓓闻言看了眼昏迷女子,伸手扶了她一把,摇摇头:
“我还走得动。这一路,我都没费什么力气,走两步不妨事。”
夏楠沉默半晌,没反驳,只是将左手伸给她。
“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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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蓓伸手探向他背后,摸了摸郑群的额头。小姑娘被她喂了半颗卜罗丹,此刻正紧闭双眼,昏沉睡着,面上虽然还带着些潮红,但呼吸已经沉稳了不少。
内心稍安,她便将手递给夏楠。
虽然后腰里刺痛难耐,到底路途不算远。想到这一行好歹救下了八个人,尚蓓心里其实还算松快。她看了眼前路,跟着系统念道:
“前方二百步左转。”
——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才返回营地。沈铮见了,连忙带人上前来接应,小心搬走几个伤患,又汇报了救援情况:
“城中废墟里救出五十三人,已经挪到安全处救治了,只是……”沈铮叹了口气,“大多受了重伤,药材短缺,道长的丹药也不够用,恐怕多半还是撑不过今夜。”
夏楠嗯了一声,听着营内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语气淡淡:“该截肢的截肢,该放弃的放弃,留着药材救治更有希望活命的人。”
尚蓓心里有些沉重。她看了眼系统,叮嘱道:“支援的丹药已经在路上了。优先救治重伤,再配些无害的蜜丸,告诉普通伤患是救命的丹药,稳住灾民心态。”
沈铮面露喜色:“居然还有补充吗?尚道长,您……和国师大人究竟是何关系?”
夏楠的目光也有些诧异,尚蓓勉强转了下脑子,面上玄妙:“有幸受过国师大人点拨罢了。感应到此次地动后,我便第一时间向国师去信,请她出手相助。现在估摸着,她应该已经带人出发了。”
“原来如此,那太好了。”沈铮面色微舒,“听闻五年前边城大疫,就是国师大人广施灵药,救治无数百姓。若她今回仍肯出手,乡亲们定能读过此劫。”
尚蓓温应了一声,将意识投向系统。高精地图中,“寅时”的坐标正向燕城迅速挪动。应该是国师看过自己的信,便即刻带她出发了。
尚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徽州郡离得最近,得到消息也最快,但车马运送物资毕竟不如快马单骑,支援大概要明日才能到达。
国师接到消息时,地动还未经验证,朝堂大抵不会立刻派人出面,在这个时间差里,她会比朝堂快一点点。而她的秘密必然有办法随身携带大量丹药,不需要统领车马押运,故而她在信中请国师亲自支援,以便预防灾后大疫。
看寅时的速度,她们应该是轻骑疾行。距离国师到达燕城,大概还要五六天。
动作最慢的会是朝廷,但因着夏楠差人及时递话,必然也比寻常流程要快些。应该会先派钦差轻骑奔袭稳定局势,再车马押送救灾物资后至。
尚蓓一边盘算着,一边跟着沈铮深入灾民区。道旁多了不少呻吟的伤患,草棚明显不够用,大多轻伤只能随便躺在棚外,伤口粗略处理过一番,挨着家人诉说痛苦。
一个灾民胡乱包着脑袋,面上还算精神,一边哀嚎一边同左右悲叹道:
“唉,造孽啊。我就说地龙翻身,肯定是上天示警……”
尚蓓心里一紧。见夏楠有拔刀的趋势,她赶紧虚拦他一把,走到那人面前,温声问道:
“敢问大叔何出此言?”